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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江叙的记忆危机(上)

深度记忆 书瑶 2289 2026-08-20 11:48:24

庆功会后第五天,江叙开始忘事。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江叙本来就丢三落四——档案室到修复室跑三趟能忘两份文件,每次回来唐晚都要把档案举起来敲他脑袋。但这次不太对。他忘的不是文件——是他自己做过的事。周一下午三点,他从档案室借了一份屠宰场缴获塑写武器的收据清单,走到修复室门口推门进去——然后愣在门口。他手里空着。收据清单不在。他沿来路找了十分钟——在档案室和修复室之间的走廊拐角窗台上找到了。不是掉了——是他路过窗台的时候顺手放下了。自己不知道。那个窗台他以前从来不停。

周二中午。唐晚在食堂排队,江叙端着盘子排在她后面。轮到他的时候食堂阿姨问他「今天烧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菜——香菇青菜、红烧肉、一碗米饭。他看了五秒——然后说:「阿姨,刚才我打的什么菜。」阿姨拿勺子指着他盘子里:「你自己打的——你不记得?」江叙尴尬地笑:「脑子短路了。」端走了。坐在对面的唐晚看着他——没有开玩笑。她注意到江叙把那盘菜吃了,但吃的时候筷子一直在盘子里翻——不是挑食,是他在找。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周三上午。江叙在修复室帮沈雾整理探针架——这是他每周的常规任务。探针按型号分六排——粗的在左边,细的在右边,中间那排是沈雾自己调过的,不要动。江叙做了一年——闭着眼睛都能摆对。但今天他把粗探针错放进第二排——沈雾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等到江叙摆完全部六排——沈雾站起来。他把错放的探针一根一根抽出来,放回正确的位置。一边放一边问:「江叙——你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江叙想了一下。「包子——」然后停住了。不是不想说——是真想不起来。「粉丝鸡蛋——还是猪肉大葱——」他皱着眉——不是困扰,是努力。努力了三秒,放弃了。「算了。反正吃了。」

沈雾把手上的探针放下。他走到江叙面前——不是面对面,是侧面。他把右手放在江叙的后颈——第七颈椎,老插孔旁边。不是用探针——是用手掌感应。掌心的共鸣力很低——只够探测表层的记忆活性。他在江叙的后颈上放了大概十秒。江叙没有躲——他知道沈雾在检查。

「你颈后的塑写波残留——不是屠宰场现场的。」沈雾把手收回来,「是心理层面的。创伤后塑写残留——不是外部植入,是你自己受了刺激之后、你的大脑在用塑写的方式试图忘记自己受到的惊吓。你不是被裴烬攻击的——你是被屠宰场吓到的。你在现场看见了什么——你不愿意记住,所以你的脑子在替你自己删。」

江叙的脸白了一下。他确实看见了——在现场的时候,他负责跟随后勤组回收原料仓库的记忆碎片。他在仓库最深处的货架上看到了一份标签——标签上写的是:「原料编号:零号·第7批次·儿童期记忆」。不是沈雾的——是另外一个被博士命名为「零号」的孩子的。博士尝试了不止一次——在他之前有至少六个失败品。江叙看到那个标签的时候没有出声——他把标签翻过来盖在货架上,继续搬货。但那个标签上的字——「儿童期记忆」——烙在他脑子里了。他后来两天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行字印在黑色的标签纸上,白色的字体——边角卷着。他不是怕标签——是怕标签代表的东西。代表有人把孩子的童年当成一种可以批量编号的原材料。代表沈雾——经历过远比他说出来的更可怕的事情。他不是怕屠宰场。他是怕这个世界对沈雾——太不公。

沈雾把江叙按在修复椅上。不是押——是按着他坐好。江叙不坐——他说「我没受伤」。沈雾说:「有。你伤的地方不流血,但它比骨折更疼。」他打开银箱——没有拿探针。他拿的是一副旧耳机。线控的——不是蓝牙。耳机是苏姨给他的——很早以前,苏姨说一个人修碎片的时候戴上,外面走廊里别人踩踢正步你不会分心。他把耳机插进银箱的音频孔——不是听歌,是播放一段白噪音。白噪音的频率和江叙后颈那层塑写残留的频段是相反的——一种物理相位抵消。不是修复——是暂时缓解。让那层塑写残留静下来,不再趁江叙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啃他的短期记忆。

江叙戴着耳机靠在修复椅上。白噪音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他把眼镜摘了——眼镜摘掉之后世界是模糊的。他闭着眼睛说:「雾哥——你知不知道仓库里最里面那个货架。上面有个标签——写的不是你。但我看着它——我就觉得是你。你也是被人编号的。」他的声音在白噪音里显得很平——不抖,但每个字中间隔的时间比平时长。

沈雾蹲在他面前。不是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是等他说完。等江叙说到「你不该被编号」的时候他把耳机从江叙头上拿下来——不是关掉,是音量调得更低,低到刚好能把塑写残留压制住、但江叙还能听见他说话。

「那个标签——我见过。不是我的。」沈雾的声音很平。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消化了很多年。「在我之前博士试了六次。前六个零号——没有一个活过十八岁。他们被造出来、用到极限、然后废掉。我是第七个。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博士变仁慈了,是因为前六个已经把他的实验参数试错了六遍。我是捡了前人失败成果七拼八凑拼对了的幸运儿。你不是在为一个幸运儿觉得不公平——你是在为那六个被废掉的零号觉得不公平。但你没见过他们——你只见过我。所以你把他们和你觉得对我的不公——混在了一起。这两份难过叠在你的脑子里——你的记忆系统在超载。」

江叙没有回答。他把脚从踏板上放下去——修复椅调得太高了,他平时坐都是踮着脚尖的。今天脚尖没有踮——脚后跟着地。然后他伸手——不是要什么东西,是拍了拍沈雾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拍得很笨——他一个B级修复师手劲大,拍上去沈雾的手背红了一小块。他自己没发现。

「雾哥——我不是为你不公。」他把眼镜从毛衣上拿起来——戴上。世界又清楚了。镜片后面他的眼睛不红——但眼球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血丝。「我是怕——你替大家扛了这么多,最后把自己扛没了。我们一点忙都帮不上——连收尾的工作都是你在做。你在七号笼蹲了一下午揭网的时候我不在现场——我在仓库搬标签。我搬了一下午——觉得搬标签就是废物。」

沈雾把手从他手背下面抽出来——反拍他的头。不是摸——是拍。像拍一只不懂事的金毛。他说:「搬标签不是废物。唐晚把那批标签归档之后——查到那六个零号的家属下落。第六个零号有个妹妹,今年二十岁,在城东念大三。下个月拾遗局开放日——她来认领她哥哥的记忆碎片。是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拆过的碎片。不是我的修复——是你编的号。你编号的那一瞬间——有人等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可以回家了。」

江叙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转身。不是要走——是把台灯转了个方向。灯没关——照着角落那把空椅子。他说:「那我也做一件事——明天开始我要把档案室所有未编号的碎片全部编号。」他把台灯调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雾哥——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我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你抽屉里每一张便签的正中间。用红笔——这样你每天翻到都会愣一下。然后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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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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