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当晚没有回宿舍。他睡在档案室——把行军床支在两排档案柜之间，头顶是挂了多年的旧照明灯，灯罩里面不知什么时候积了一层死蚊子。唐晚半夜十一点去档案室拿资料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床上的被子裹成了一个人形的蚕蛹，只有头发从上面露出来。她拿档案的时候踮着脚——不想吵醒他。但江叙在装睡——他没睡，他在用手机查一件事。塑写波残留的自我代谢周期——普通人的是十四天，B级以上异能者的是一周。他是B级——按理论只需要七天就能代谢掉屠宰场的塑写残留。但他五天过去了没代谢掉——反而恶化了。他查到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当时在现场动用了自己的修复力去安抚那些被拆掉碎片的货架——货架上残留的塑写波通过探针传导回他的共鸣回路。他替那些碎片承担了代价。他自己不知道。
查完之后他盯着手机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异能者若主动用共鸣力承担第三方塑写残留——残留代谢周期将延长至原周期的3-5倍。」3-5倍——最少二十一天。最多三十五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行军床的弹簧咯吱了一声。然后他听见唐晚的脚步声从档案柜另一端走回来——在他床边停了一下。一个温的东西放在他枕头旁边——保温杯，里面是热可可。唐晚用档案室的电热水壶烧的——水壶里面有水垢，热可可喝到杯底会有颗粒感。但她每次都烧——因为江叙以前说过一次「晚上编号编到手冷，喝热的比喝冷的好」。她说了一次——她记住了。从那以后档案室的电热水壶就没煮过别的东西。
江叙把保温杯抱在胸口。不是喝——是捂手。他今天在仓库搬了一下午标签，手指冻得有点僵。他把杯子盖拧开一条缝——热气扑在他下巴上。然后他不出声地说了一句：「唐姐——谢谢你。」唐晚没回头。她把档案夹放回工作台，用后背对着他挥了一下手。
第二天早上。江叙从档案室出来往修复室走——路过食堂的时候他停下来。不是去吃早饭——是看着食堂的招牌。招牌是那种不锈钢边框的亚克力板——蓝底白字，写的是「拾遗局员工食堂」。他看了五秒。然后他低下了头——因为他发现自己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是塑写残留导致的记忆闪回。他每次看见和屠宰场仓库类似的蓝底白字标签——哪怕只是一个食堂招牌——他的大脑就会自动把这两个画面重叠。然后他会短暂地失去当天的记忆索引——他站在食堂门口，不知道自己是来吃早饭的、还是已经吃过了。
他花了两秒——用自己给自己写的思维导图重新锚定。思维导图是他昨晚在行军床上画的——根据沈雾教他的「便签备份法」改良版。他在手机上把每天早上要做的几件事画成一个流程图：起床→洗脸→食堂→修片→回宿舍。每完成一件事就勾掉一个箭头。这样即使其中一步的记忆被塑写残留暂时覆盖——他看流程图也能知道自己在哪一步。现在流程图告诉他：箭头在「食堂」上面——还没勾。
他走进食堂。排队。打了一个粉丝鸡蛋包子和一杯豆浆。豆浆是三勺糖——和沈雾一样。不是口味一样——是他在模仿。他怕自己有一天连怎么点豆浆都忘了——就干脆一直点三勺糖，把它变成肌肉记忆。他端着盘子坐到窗口角落——旁边是陆衍舟。陆衍舟的碗里还是白水面条——但他今天在面里加了一个荷包蛋。不是食堂打的——是秦昭给他的。秦昭说「你腿刚好，多补点」。陆衍舟没有拒绝——不是想吃，是不想让秦昭觉得他在赌气。他把荷包蛋夹给江叙——不是问，是直接放碗里。江叙的粉丝包子刚咬了一口——荷包蛋突然掉进来，包子被砸得歪了一下。
「吃了。」陆衍舟没抬头，继续吃他的白水面条。
江叙低头看碗里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碰，蛋黄从破口里流出来，铺在白米饭上。他把蛋黄拌进饭里——拌的时候筷子在碗底搅出了一个很圆的圈。不是有意识——是习惯。他以前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这么搅——搅完把饭吃完。然后他抬头：「陆组长——我今天早上站在食堂门口忘了自己是来吃早饭的。想了五秒——看手机才想起来。手机帮我记了——但我怕有一天手机也忘了拿。」
陆衍舟的筷子停了。不是一口没吃完——是停在半空中。他把筷子插在面碗里——站起来。不是生气——是去靠墙的饮水机。他接了一杯水——不是给自己喝的，是放在江叙面前。然后他坐回对面。不是正面——是侧一点。他在复盘昨天沈雾跟他说的一段话——沈雾昨天给他发了一条银箱加密信息：「江叙的塑写残留——不是普通创伤。他在仓库用修复力安抚了上百件碎片，残留在货架上的塑写波以他的共鸣回路为跳板反向感染了他。他的脑子现在有一部分是碎片们的——不是记忆，是情绪。那些碎片的原主在十年前死掉、被盗走、被编号——这些情绪在他脑子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会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编号上的。」
陆衍舟从对面看着江叙。江叙在吃荷包蛋——鸡蛋黄流出来混在米饭里，他用筷子扒得很快。不是好吃，是他在感觉——在感觉这个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是热的。是真实。不是编号。是他自己的。
「江叙——」陆衍舟把水杯推近一点。江叙抬头——嘴角沾着一粒蛋黄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吃三顿饭。每一顿都拍一张照片。不需要发给谁。存在你自己相册里。以后哪天不知道有没有吃过早饭——翻相册。相册里没有今天的早饭照片——你就知道没吃。相册不会骗你。」江叙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对着面前的空碗拍了一张。碗底还有一点蛋黄没有刮干净——和最后几粒米饭混在一起，像一块缺了边的小月亮。
「行。以后吃饭都拍照。」江叙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陆衍舟。「陆组长——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们这些被炸弹炸过、被塑写洗过、被封印封过——脑子都丢成筛子了，为什么还能记得谁是谁。我不就搬了一下午标签——我怎么就不行了。」陆衍舟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碗拿起来——碗里的面已经坨了。他看着坨掉的面——不是可惜。「因为你搬标签的时候想着的不是标签。你在仓库最里面看到的那张零号标签——你以为自己忘掉了。其实没有——你把它藏进了修复师唯一不能自己修的地方。核心层。你不是搬标签搬丢的——是你把那张标签的重量背在了你自己身上。扛一个人扛太久了都会忘事——你扛的是六个零号的命。更重。」
江叙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粉丝包子只剩最后一口——凉的。他把凉包子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不是好吃——是在用咀嚼的动作压制后颈又开始泛起来的塑写残留。残留像一只湿冷的手——从第七颈椎往上摸。摸到头发根的时候他打了个冷噤。然后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对着走廊尽头的修复室——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