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宰场案收官报告在三天后提交给异能监管委员会。老周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签完把笔放下,看着桌上摊开的六张行动总结。六张——不是他自己写的,是各组组长交上来的,他合并、删重、加批注。他批注的字比原文还多——每一行都是手写。墨蓝色钢笔字,墨水是十年前统一采购的鸵鸟牌——用到今天还剩半瓶。最后一页的批注只有一行:「以上。本次行动缴获的记忆碎片中,含拾忆会十四年来对前六名零号实验品的全部操作记录。建议委员会启动专项调查——为那六个孩子讨一个正式的死亡原因结论。」
窗外暮色将垂。沈雾穿过走廊——从修复室往老周办公室走。他今天没有拿银箱——银箱在修复室充电。他手里拿的是一份档案——不是屠宰场案,是江叙三天前在修复室起草的那份「碎片编号修订方案」。方案已经通过了——老周在上面签了字,唐晚盖了档案室的章,秦昭在备注栏写了一句「此方案适用全局所有历史碎片,不限于本届」。现在需要最后一到他——沈雾。执行修复师核准签字。他走到老周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老周在办公桌后面,台灯照着他的老花镜镜片——反射出两团暖黄色的光圈。他正在把屠宰场收官报告装订成册。
「周局——江叙的编号修订方案。执行修复师核准。」沈雾把档案放在桌上。
老周抬头看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花了。花的边缘有一处被钢笔尖捅了个小洞。「你也坐。」老周把他对面的折叠椅踢出来——不是用脚,用椅背。然后他拿起修订文件——不是翻,是直接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他把花镜摘下来——折好,放进眼镜盒。眼镜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老周——勿忘」。
「小沈——你这几天帮江叙做的残像清洗——花了多少。别跟我说'够'——说数字。」
「百分之二点四的共鸣回路耗损。」沈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报银箱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几。「还会丢一些——不多。大概接下来两周之内会忘掉一些日常小事。不影响核心——我的核心稳固。」老周看着他。桌灯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眉心那道从中间劈下来的悬针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不是单位的——是私人的。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小沈」。
「秦昭前几天来找过我——把他查你档案时复印的所有文件交回来了。一共三十七页。都在里面——你要不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沈雾看着信封——没有拿。
「烧了吧。」沈雾说。
老周没有问为什么。他把信封拿起来——不是撕,是从封口处整齐地撕开。露出里面一叠A4纸——秦昭查案用的小四号字体,行距一点五倍。第一页就是他两年前在城西行动里的隐性协查记录——那次他帮了拾遗局一个忙,没留名,只留了一个编号:「外援·S」。老周掏出打火机——不是一次性的,是那种老式燃油打火机,铜壳,被他用了十几年磨得锃亮。他打着火——火苗把第一页纸的右下角舔成了黑色。纸烧得很慢——可能是秦昭打印的时候用的纸太厚。他等了大概三十秒——第一页烧透了。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烧到第十三页的时候火灭了。不是油没了——是老周把打火机的盖子合上了。因为这一页不是秦昭查出来的——是沈雾自己写的一份心理评估,日期是七年前他刚到拾遗局的前三天。评估的标题:「被测者自述:我是零号。」下面只有一行字:「我已经不是零号了。零号死在加工室里了。活着的是沈雾。」
老周指着这行字。手指隔着玻璃桌垫——隔着那层透明塑料膜。他说:「这一页——我替你保存吧。不烧。」沈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不用。这页写的不是假话——但也不是全部。我当时还写了一句话——在背面。用的是探针尖蘸水写的——干了之后看不见。」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台灯照了一下。背面什么都没有——白纸。但他指着靠近左上角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水渍,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受潮。他看的是那道水渍的形状。形状是三横一竖——「不」。第二行——看不清了。但他念出来了:「不怕。就是不知道什么叫不怕。」
老周把台灯光调亮了一点。水渍的痕迹在强光下稍微明显了一些——但字迹仍然是模糊的。他已经看不清自己当年用探针尖写了什么——他看的是水渍的走向。走向告诉他——他写的不是「我怕」,是「不怕」。七年前的自己在纸背面给自己留了两个字,七年后的自己还记得那两个字怎么写的。不是在脑子里记的——是用探针尖划纸的时候,纸纤维被水洇开后形成的细微凹凸——在他的指腹上留了一道永久性的触觉记忆。他现在摸那个位置——凸起的。和当年他刚写完时摸到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把纸还给老周。老周没有接——他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办公桌抽屉的最上层。抽屉锁上了——钥匙是黄铜的,和防盗门的式样一样。抽屉里还有别的——一张苏姨的退休工资卡复印件、一枚旧感证(十年前发的第一版,已经作废了)、一叠江叙刚来那年写的体检单、唐晚报考档案管理员时的笔试成绩——老周抽屉里放的是一整个拾遗局。他把沈雾的那页心理评估放进去——合上抽屉。
「好了。」老周站起来。把屠宰场的收官报告装进档案袋里。档案袋的封口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便签上是唐晚的字迹:「请周局亲自交付委员会」。便签旁边贴了一颗橘子糖。和沈雾口袋里那颗是同款——苏姨做的,整个拾遗局人手一颗。
沈雾走出老周办公室。走廊的灯亮了一半——节能模式。修复室的门没有关——陆衍舟不在,但操作台上放着一杯豆浆。不是早上那杯——应该是下午新打的。杯盖上画了一个不笑脸——不是唐晚画的,唐晚画的笑脸左边眼睛比右边大一圈。这个笑脸眼睛一样大——是江叙画的。他刚学会画笑脸,画得比唐晚差——但很努力,鼻子的圆圈画成了椭圆。豆浆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不是陆衍舟的字迹。是秦昭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你上次在食堂说豆浆三勺糖刚好。今天这杯是两勺半——少半勺你尝尝行不行。不行我再打。——秦昭。」
沈雾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两勺半——比三勺清淡了一点。但刚好。他靠在操作台旁边把整杯豆浆喝完——杯子没扔。他把杯盖上那个一样大的笑脸剪下来——剪得不太圆,边缘有点毛。然后放进自己抽屉里。抽屉里攒了很多东西——陆衍舟的旧感证擦痕复印纸、江叙第一次学会画的笑脸、唐晚的热可可便签、苏姨的橘子糖糖纸、老周给的绣了「祝好」的档案密封条。他的抽屉不是用来放修复工具的——是用来记录他被记住的方式。
他把银箱打开。屏幕亮了——电量百分之百。江叙的塑写残留已完全代谢——系统显示「修复完成」。他翻到上一批写的工作日志——最后一条写的是:「江叙代谢周期原计划五周——实际完成时间:十天。加速原因:受主动分担。」他把最后四个字删掉了。重新写:「加速原因:江叙自己比想象的扛得住。」
窗外天色全暗了。修复室的残灯在银杏树影里显得很薄。沈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亮起来的瞬间。白色的LED。不暖。但他把手伸进口袋——铜扣和竹条并排躺在掌心。竹条上的字在指腹下能摸到——「我就在骨头里」。他摸了一遍。然后把竹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处没有刻完的地方。陆衍舟上次刻完正面就收工了,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竹条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用探针尖——很轻地,在背面划了两个数字:「150」。不是第150章——是他和陆衍舟认识的年数倒过来算。他们六年前认识——六年。他划的是一百五十——六年的天数。不是精确的——是一个大概:六年,一千九百多天。他把最前面的头两个数字刻上去了。剩下的——以后慢慢刻。竹条还长。
(卷三U15·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