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的塑写残留完全代谢后的第七天早上。修复室里一切如常。银杏叶落了满地,窗外的路面被清洁工扫成一条金黄色的长条。沈雾坐在操作台前,银箱的屏幕亮着——不是修复程序,是他每天早上会花五分钟记录的当日记忆清单。
清单不长。今天要修几件碎片、中午和唐晚对一下档案编号、下午帮秦昭查一份旧案感证记录。三件事。他用探针尖在银箱记事本里敲上去——不是记性不好,是备份。贺老先生的模型说三个月内会忘掉所有B级以下人际关系。他把每天要做的事提前写好——万一忘了,银箱里有答案。
门开了。江叙端着两杯豆浆进来——一杯三勺糖放在沈雾的右手边,一杯两勺糖自己喝。他把豆浆放下之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操作台上的便签墙——那面墙已经贴了四十多张便签,全部是陆衍舟的手写。
「雾哥——今天早上我吃完早饭自己记得。没看相册。」江叙说这话的时候挺了一下腰——像小学生报告考试成绩。
沈雾没抬头。「好。」
江叙等了两秒。沈雾平时会说「好,继续保持」或者「记得住说明代谢完全了」——今天只有「好」。不是敷衍——是少了一个词。他愣了一下但没有在意。沈雾说话本来就短——少一个词和少两个词的区别,一般人听不出来。
中午。食堂。沈雾坐在窗口的固定位置上——靠墙、面朝门、背后是暖气片。这是他在拾遗局的习惯——背后不能是门,前面不能是墙。他二十七岁了,七岁以后没有在一个四面封闭的房间里背对着门坐过。陆衍舟坐在他对面。秦昭在旁边——今天带了两个馒头一碗粥,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唐晚坐在沈雾旁边的旁边——她把菜包让给了江叙,自己在吃粉丝鸡蛋包。
江叙端着自己盘子从窗口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急——不是因为饿,是他想趁吃饭把昨天编完的那批标签交接单拿来给唐晚签字。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弯腰从背包侧面抽文件夹。
「江叙——」沈雾的声音从窗口方向传过来。
「嗯。」江叙把文件夹抽出来,抬头看他。
沈雾看着他。张了张嘴。卡住了。不是欲言又止——是张嘴之后嘴唇动了一下、舌头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发那个字的音——但那个字没有出来。他的声带没有接到指令。指令在大脑的语言区里——但它前面有一个很窄的门,门上写着「人脸识别→姓名提取」。门卡了半扇。沈雾认识这张脸——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师弟、他的助手、在仓库搬了上百个恒温箱的那个年轻人、每天给他打豆浆三勺糖的那个人。他知道这个人的全部——除了名字。名字被堵在门的另外一边。
他卡了三秒。三秒钟里,食堂窗口的打饭阿姨把勺子放回锅里——当的一声;秦昭的馒头从筷子中间滑进粥碗;唐晚咬了一半的粉丝包子停在嘴边。三秒很长——足够让一整个桌子的空气凝固成一块透明的玻璃。
「……江叙。」沈雾说出来了。第三秒末尾——那个字自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不是他用力想的——是身体的肌肉记忆替他找到了。他在这一年里叫过这个名字太多次——舌头、牙齿、嘴唇、声带,这四个部位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物理动作。记忆没给——身体给了。
江叙拿着文件夹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沈雾的脸——沈雾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嘴唇抿着,眼睛看着江叙的方向,不闪不躲。但他睫毛的末梢在跳——很轻,不是哭,是控制。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往别处看——一看别处就表示他心虚了。他没有心虚——他卡了三秒才叫出师弟的名字,但他不心虚。他只是想不起来。
「哎。」江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很亮——比平时亮了一点。多了大概三成的响度。多余的响度不是快乐——是把恐惧压下去的力气。「雾哥你今天豆浆是不是糖放少了——平时三勺,我怀疑食堂阿姨今天只放了两勺。」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把唐晚让给他的菜包夹起来咬了一口——嘴里面粉和香菇碎末混在一起,嚼得咔嚓咔嚓响。嚼得很快——不是饿,是把嗓子眼里那团东西咽下去。
陆衍舟没有说话。他从头到尾看着——看着沈雾张嘴,看着他卡住,看着他在第三秒末尾叫出了师弟的名字。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把碗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夹起来——放进沈雾碗里。不是怜惜——是压桩。沈雾这棵桩子在往水面下沉,他夹的不是荷包蛋,是一根新的支撑桩。沈雾低头看碗里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和上次陆衍舟夹给江叙那只一模一样。他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的汁液流进白米饭里。然后他抬起眼睛看了陆衍舟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在桌子下面把左脚往右挪了一厘米——碰到陆衍舟的鞋尖。不是踩——是碰。碰了一下就收回来。收得很快——快到陆衍舟差点没感觉到。但他感觉到了。因为他一直把脚尖往那个方向伸着。他在等。
秦昭把粥里最后一块馒头捞起来吃了。他吃的时候眼睛看着碗底——不是看粥,是看粥底下自己的倒影。他没有说话。这桌人里他是最晚知道沈雾在丢记忆的——他查了沈雾两年的档案,查了他的出勤记录、异能等级、修复配额、每次进出修复室的时间——但他查不到便签本。查不到沈雾每天早上用探针尖在银箱记事本里敲自己今天要做的三件事。图表画不了这个。他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食堂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给档案室打了个电话。没说找谁——就说「把江叙的体检记录调出来,今年的,全部」。
下午。修复室。沈雾坐在操作台前,右手放在探针架上——没拿针,是握拳。握得不紧——像手里有一个鸡蛋。陆衍舟站在他后面——不在背后,在侧面。他看沈雾在银箱记事本上写今天的总结。沈雾打字很快——双手盲打,探针尖在虚拟键盘上几乎不出声。但打到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了。不是打完一行停——是打到第七个字的时候停。第七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他想写「江叙」,但手在键盘上悬了两秒——然后他打开通讯录。通讯录是他自己建的——今年年初,当时他还没开始丢记忆。他建的时候不是怕忘——是修复师习惯,把所有同事的联系方式和备注写在一个文件里。现在这个文件变成了他的第二条命。他翻到J那一行——「江叙。B级修复师。师弟。感证编号BN-2047-09。豆浆三勺糖。」他把名字抄过去。抄完之后手指在键盘侧面停了一下——不是累,是在想。想通讯录里的备注——是不是该改成「豆浆三勺糖,菜包让给唐晚」了。因为「师弟」两个字——以后可能也不够。
陆衍舟把他的旧感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不是那层擦痕朝上的——是背面。感证背面有他手写的一些东西——不是个人信息,是他自己加的备注。备注第一行:「沈雾。修复室三层。江叙是他师弟。唐晚是档案馆。秦昭是行动组。老周是局长。苏姨在城南。银箱密码——是他的生日。」他把感证推到沈雾手边。
「以后忘了——看这个。」陆衍舟的声音很轻——不是在修复室,是在碰坏一个茧。
沈雾看了一眼感证背面。陆衍舟的字迹和他便签上的字迹不一样——便签上的字很急,是贴着墙匆匆写的。感证背面的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自己的名字。他把感证翻开——正面擦痕还在。擦痕朝上——他以前用这只感证砸过审讯桌。现在感证背面写着他的社交关系网。
「你记这个做什么。」沈雾把感证合上——没还。
「怕你忘了我。」陆衍舟说。不是玩笑——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但那句话里没有半点回旋余地。「你忘了江叙的名字是三秒——忘了我的会多久。」
沈雾没有回答。他把感证放进自己内侧口袋——和铜扣、竹片放在一起。感证的塑料壳碰到铜扣发出很小的咔的一声——像两颗旧弹壳碰在了一起。然后他说:「不会忘很久。」
陆衍舟把手从操作台上收回去——不是撤走,是从沈雾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登山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秒——背对着沈雾说:「你刚才在食堂叫我名字的时候过了一下脑。不是身体帮你找的——是我在对面,你对着我的脸,脑子里的名字直接跳出来了。你对别人开始卡——对我不卡。所以你不会忘我。你忘不了我——不是因为你想记住——是因为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比名字深。」
沈雾的手停在银箱屏幕上。光标在「师弟」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他把光标移到「师弟」前面——不是删,是在前面加了三个字:「重要的」。然后他关掉通讯录。把银箱的屏幕亮度调低——低到刚好能看见上面的每日清单。今天的清单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帮秦昭查旧案感证记录」。他站起来——拿起银箱。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