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墙贴好的第三天，沈雾的记忆流失正式进入加速期。
贺老先生模型里的曲线本来是一条平滑的下坡——每个月丢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B级以下人际关系在三到四个月后全部清零。但真实曲线和模型不一样——真实曲线不是平滑的，是阶梯式的。前几周丢得慢——一天忘一两件小事，不痛不痒。然后突然到了某个阈值——斜坡变成断崖。不是因为塑写残留加重了——是因为他最近用了太多共鸣力。屠宰场七颗炸弹、一百一十三件碎片、江叙三次残像回溯、七号笼那面三十七平方米的塑写网——他身体里的共鸣力像一个被反复抽干的蓄水池。每次抽干之后补上来的水不是新水——是他的记忆。用记忆换共鸣力——这是SS级零号的规则。代价不是按次付的——是记息。利息在前几周不显眼——然后某一天，利息把本金一口吞掉。
这天早上，沈雾在修复室准备当天的修复清单。他打开银箱记事本——敲下一行：「上午：修复第三批屠宰场碎片（12件·常规·预计3小时）。」敲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八点十五分。然后他站起来——去饮水机接水。接完水回到操作台——发现银箱屏幕上多了一条已发送的信息。收件人：唐晚。内容：「今天的碎片修复清单已经发你——你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发送时间：八点十二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不记得自己发过。他打开发件箱——确实是他发的。措辞是他的风格——字少、直接、没有标点符号。但他完全不记得在三分钟前点开了唐晚的对话框、打上了这些字、按了发送。这通操作占了三分钟——三分钟的记忆被从他的记忆层里完整摘掉了。不是模糊——是整块蒸发。和被挖掉一样。
他把银箱合上。没有慌——他去便签墙前面。找。找唐晚贴的那张便签：「沈雾——档案室借的碎纸机插头拔了（上次你差点烧了变压器）」。他摸了一下这张黄便签的右上角——不是在检查胶水，是在告诉自己：「唐晚是档案室。唐晚今天和他对过修复清单。唐晚现在在档案室。这三件事分别存在便签墙上、银箱通讯录里和他刚才重新建立的短期记忆里。三重备份——忘掉一件还有两件。」
然后他回到操作台。继续敲修缮清单。敲到第十件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忘——是因为他发现他在敲「记忆类型：亲情」的时候，手指自动停了一拍。不是手指有问题——是他的身体也在丢记忆。肌肉记忆的形成依赖重复——重复够多，肌肉就不需要大脑指挥。但他最近重复的动作越来越不固定——每天早上接水的路线有时候走左边，有时候走右边，有时候绕到椅子后面。不是他想换——是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是怎么走的。路线不固定——肌肉记忆没有积累。没有积累——身体就在变迟钝。
上午十点。他修完了前四件碎片。第五件碎片——来自屠宰场回收的一个中年厨师的味觉记忆，内容是「红烧肉应该放几颗八角」。这是一件系统碎片——不属于核心记忆、不属于深层，只是一个人三十六年厨师生涯里最日常的肌肉记忆。沈雾把探针接上去——碎片画面跳出来——他在操作台上摆了大概五十秒，然后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做一件事：他的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不是画——是无意识地模拟了那个厨师搅动炒勺的动作。碎片里的肌肉记忆通过探针传导到他手上——他的身体在替他「读」这件碎片。但读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不是因为碎片修完了——是他的手忘了刚才在做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张，手腕悬空，停在离操作台十几厘米的半空中。他想不起来为什么摆这个手势。探针还在碎片瓶上——屏幕上的修复进程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三。但他的手——那只他用了二十七年的手——失控了半拍。不是瘫痪，是断线。大脑给手的指令被塑写残留干扰了一帧。断了不到一秒——手指自己接上了。把探针从碎片瓶上拔掉——换下一个。
他把第五件碎片放进修复完成区。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池边，用冷水冲手。水很冰——十一月初的自来水温度跟冰水澡差不多。他用冰水冲了大概一分钟——不是因为手脏，是要让冰水的刺痛感唤醒指尖的神经末梢。手指冻红了之后触觉会变敏感。他需要敏感——因为他还需要做一件事。秦昭发来的那条消息还躺在收件箱里——旧案感证记录。需要他用探针从旧档案里提取。不是修复——是分析。分析难度比修复低——但条件是手稳。手稳需要大脑控制。大脑控制需要记忆回路不中断。
他关掉水龙头。坐回操作台。把秦昭发来的旧案感证记录打开——是一个五年前拾遗局旧案，行动编号QH-1136，案件详情：城西联合记忆走私案。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他写的备注：「外援·S。协助方：城南旧公寓。」这是五年前他替拾遗局做的。他现在要分析的是这行备注里有没有他遗漏的逻辑漏洞——秦昭要把这份旧案报告提交给委员会，需要确认当年所有细节没有矛盾。他看了五页——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里面有矛盾——是他在第二页末尾看到了一行字：「行动组新人·陆衍舟——第一次参加实战任务。配合程度良好，建议后续在记忆冲击方向重点培养。」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感慨——是他发现自己不记得这件事。五年前他给秦昭留了一个备份的「外援·S」备注，但那行字里提到的陆衍舟——他不记得那天在现场见过这个人。五年前城西行动是他的零号身份第一次被老周使用时——他以匿名外援的身份帮拾遗局围捕了一个黑产车队，作战时长四个半小时，零伤亡。他知道自己去了。知道自己用封印封了两个出口。知道行动代号叫「城西联合」。但他不记得那天现场有一个叫陆衍舟的新人。他对那天的全部记忆里——没有陆衍舟。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那天的记忆也在流失范围内。
他翻到档案最后的合影。黑白打印——分辨率很低，人脸糊成了一团团的灰色颗粒。他在人群的最角落找到了一个穿黑色行动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看着镜头，没有笑。年轻的脸和他现在认识的陆衍舟很像——更瘦一点，颧骨更高，眼睛下面的阴影还不是因为失忆——是因为那天行动结束之后他们在废弃港口冻了一夜。他盯着照片上那团模糊的脸看了很久——不是要把那张脸记住，是在找。在自己的记忆废墟里找——有没有一丝关于这张脸的残片留下来。没有。他翻遍了那天的记忆——找到了苏姨给他打的电话叫他起床、找到了他自己在凌晨三点绑绷带的动作、找到了他用封印封住第三道出口时候手指被铁门刮了一道口子的触感。但找不到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那张脸——对他来说是一块空白。
他把档案合上。银箱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自己没有慌。然后他拿起探针——在旧案档案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条备注：「备忘：2021年·城西联合·现场据说有陆衍舟。我当时没注意到——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他会重要。」写完之后他把档案保存、发给秦昭。然后关掉银箱。站起来——走出修复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最后几片在高处的枝梢上摇摇晃晃。他看着叶子——不是看叶落，是数。数自己脑子里还在的。银杏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他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往下掉。不知道是先掉光叶子还是先掉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