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班前，陆衍舟把他的宿舍书桌清空了。书桌上原来的东西不多——一份拾遗局内部地形图、两根备用登山杖、一摞行动组后勤发的装备清单。他把这些全部叠进床底的整理箱里。然后在书桌上只放了一样东西：一摞便签。不是贴着——是摞着的。蓝色档案便签整整齐齐摞了两叠——一叠已写的，一叠空白的。已写的那叠大概有三十张——都是他在过去一周陆续写好准备往修复室墙上贴的。空白的还有大概六十张。买了一整箱——档案室每年七月份集中采购，唐晚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省着点用——一箱两百张，用了三分之一墙还没贴满」。他说「满不了。墙会一直需要贴」。
他把书桌上的便签分成三摞——左上、左下、右下。对应的三个分类：「沈雾要记住的事」「沈雾忘记了我来记的事」「沈雾不需要记住——但我替他存档的事」。第三摞里已经提前写好了几张——不是沈雾忘了什么，是他见过的、沈雾不记得说过的话。比如：「沈雾在130章末尾说过——我不喜欢被人保护。但他没有推开你——说明他不把你当别人」。「不把你当别人」不是沈雾说的——是陆衍舟附上的解读。他把它当作一条档案存起来——万一沈雾哪天忘了他到底把谁当自己人，这条档案就是证据。
修复室里。沈雾的抽屉已经满了。不是他的便签——是陆衍舟的。他把陆衍舟贴在他操作台上的便签全部收集起来——没有撕墙上的，是那些每天新写、贴在他键盘旁边、豆浆杯下面、探针架上的小方片。短短三天攒了将近二十张。每一张都只是三五句话——但加起来就是一份他每天的日常：「豆浆三勺」「秦昭欠你两颗荷包蛋」「苏姨的联系方式在便签第一排中间」「冷库密码是你生日」「老花镜别碰，他找不着会吼」。最后一张是今天中午新写的：「上午你忘了自己发过碎片清单——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发重复了唐晚会提醒你——她说你发几遍她收几遍。她没有意见。」
他把这张新的便签放进抽屉——放在最上面。然后他从抽屉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不是档案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开口被撕过。他把抽屉里所有的便签拿出来——不是数，是一张一张放进去。放完之后信封鼓了起来——封口盖不上。他没有折——用铜扣压住一角。铜扣沉，压得住。然后他把信封放回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木滑轨摩擦声。像是把一整个人的记忆收进了一个盒子里。盒子不大——但他知道，如果哪天他连这个盒子是什么都忘了，会有人帮他把这个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念给他听。那个人现在正在宿舍里——往第三摞便签里添一条新的存档：「沈雾今天在抽屉里放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有所有我写给他的话。他知道以后可能会忘。但他没有烧掉。他选了——攒。」
晚上七点。食堂的晚餐供应已经接近尾声。窗口的菜剩下不多——香菇青菜的菜底有点糊，红烧肉只剩肥的，白米饭倒是还有大半锅。沈雾走进食堂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吃完了——空桌子上留着三三两两的空碗。他今天来得晚——因为他在修复室里又多待了一个半小时。不是加班——是他在写一份自己的档案。不是修复师工作日志——是一份「沈雾自传」。标题他自己写的——「已知信息·沈雾」。里面列的条目不多——出生地：不详（实验品编号零号·7批次）。年龄：约27岁。异能等级：SS级/伪装C级。当前所属：拾遗局·特殊修复师。关键人物：陆衍舟（S级行动组·记忆在5年前被本人封印·本人才是本人失忆的主因）、江叙（师弟·B级·豆浆三勺）、苏姨（房东·救命恩人·排骨汤）、老周（局长·七年知情人）、唐晚（档案室·帮查档案不收加急费）、秦昭（行动组·怀疑过本人·后来认错了）。关键地点：修复室三层·朝西·窗外银杏树·银杏树落叶了。他把这份档案存进银箱——不是给后人看，是给未来某一天的自己。那天他可能连银箱是什么都忘了。但银箱还在——银箱是密码和感证双锁的，别人打不开，但他能。他打不开不是靠密码——是靠共鸣力。他的共鸣力永远认识自己。这是SS级零号唯一一个不怕丢的东西——共鸣力不会背叛主人。
他走进食堂的时候江叙还在——坐在窗口那个固定位置，对面是秦昭。两个人的盘子都快空了。江叙在等沈雾——不是约好的，是他知道沈雾今天会晚。沈雾只要一加班就会错过晚餐开饭——这不是便签上的，是经验。一年多的经验——他的脑子还没丢。
「雾哥——还剩饭——我给你打。」江叙站起来——跑去窗口。阿姨已经在擦铁盘了。他抢在铁盘被擦完之前说了一句「等一下——一份米饭一份菜一份肉——快」。阿姨用勺子把锅底刮得响——给他凑了最后一份。肉没啥了——但她在菜叶下面翻出了两块藏在小油菜底下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那种。她认识这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每天来，每天点两份不一样的菜，一份给自己，一份端给那个穿灰毛衣的人。她把那两块肉夹进江叙手上那只碗的时候没说「你多吃」——说的是「把这个给他——你碗里他碗里都一样」。她知道那是给谁吃的。
江叙把盘子端回来。米饭冒着热气——最后的蒸汽升到食堂那盏旧日光灯下面散成了很细的白雾。沈雾接过筷子——吃。吃之前他从抽屉里把那份「已知信息·沈雾」的存档打开——不是复习，是补充。他在「江叙（师弟·B级·豆浆三勺）」后面加了一行：「今晚给我抢了最后一份饭。」
写完之后他开始吃饭。吃得比平时快——不是饿，是他不想让江叙等他太久。江叙在对面看着他——没说「你今天又忘什么了」。他看沈雾吃饭的样子——筷子用得和平常一样稳，夹菜的时候手腕没有抖。但他也看到沈雾在吃饭前多看了一眼银箱屏幕——银箱上打开的正是那页「已知信息·沈雾」。看的位置是第三行：「关键人物」。他不是在复习——是在确认。确认他和对面这两张脸之间的关系——不是忘记了，是怕自己忘记之后来不及再建一份档案。怕明天早上醒来——不认识这两个人了。不是因为不够熟——是因为他的记忆流失速度快到他自己也摸不准节奏。
秦昭把空碗站起来。经过沈雾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搁在沈雾碗旁边。一个橘子。不是苏姨的橘子糖——是一只真橘子。皮是薄的那种南丰蜜橘，剥开会有香气喷出来。不是他自己买的——是秦昭今天下午行动组去城北查车的时候路过一个水果摊，摊主说「最后一箱，买一送一只」。他买了两只——一只自己吃了，一只留到现在。他把橘子放在沈雾的碗旁边——说「这个季节——不用记，闻一下就知道了」。橘子味是很强力的记忆触发器——嗅觉直接连接海马体，不需要经过记忆层翻页。一个人的名字可能会忘——但一颗橘子剥开皮的那股味道，忘不了。秦昭是行动组——行动组的人记情报的方式和修复师不一样。修复师靠探针和编号——行动组靠五感。他查车牌靠看——记沈雾的档案靠翻——但他让沈雾记住自己，靠的是一颗橘子。
沈雾把橘子拿起来。没有剥——他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橘皮的油囊蹭出一股很冲的香气——不是甜，是先刺一下然后慢慢变甜的。他把橘子放在自己外套口袋里——和铜扣、竹片放在不同夹层。橘子不能压——压坏了果汁渗进铜扣里，铜扣会生锈。它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