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修复室的暖气在凌晨两点自动切换成了低温模式——不是坏了，是拾遗局为了省电设的自动调温。室温从二十二度掉到十六度。沈雾是个不怕冷的人——城南旧公寓冬天暖气片有时候会坏，他裹着毛毯就能睡。但今晚他怕冷不是身体——是脑子的。失温会给大脑增加额外的代谢负担——对于共鸣力透支的SS级来说，失温等于让已经疲劳的神经递质在更差的介质里传导。相当于汽车引擎已经在报警了，你还往机油里掺了水。
陆衍舟在室温掉到十六度的第三分钟感觉到沈雾呼吸的节奏变了——从每分钟十二次变成十次。不是睡着——是大脑在降低非必要能耗，自动把呼吸频率调低。他站起来——不是出去，是把修复室角落那个便携取暖器拖过来。取暖器是后勤组前年买的——秦昭有一次在仓库冻感冒了，老周一气之下批了六台，每层放两台。三层的两台都已坏了一台，剩这一台——扇叶上积了很厚的灰，插头有点接触不良。他蹲下来把插头往里推了推——扇叶慢吞吞转了大概半圈，咔的一声——停了。他又推了一下——这次扇叶全转起来了，前面那根橘红色的发热管慢慢变亮，隔着保护罩发出一种和银杏叶颜色很像的光。他把取暖器放在躺椅旁边一米二的地方——不能太近，近距离辐射热会烫。然后他从沈雾的修复椅椅背上抽了一件旧外套——不是沈雾的灰毛衣，是一件后勤组发的统一外套，黑色的，左胸印着拾遗局的局徽。他轻轻盖在沈雾身上——不是从头盖，是从胸口以下。胸口以上的位置——沈雾的共鸣核需要空间散热。SS级在睡眠时共鸣核会持续运转——不是主动使用，是被动散热。它需要把白天使用的共鸣力里积攒的残余塑写波排掉。散热不畅核会闷烧。
沈雾在睡眠中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重量——不是惊醒，是把身体往那层重量里面缩了一下。缩的幅度很小——肩膀往里收了几厘米，右手从扶手上滑下来，左手往外套下面塞。他的身体在无意识状态下自动往安全的方向靠——安全不是地点，是重量。一件外套的重量——大概是六百克。六百克压在身上，等于把现实中有一个人的手隔着外套放在他胸口。他在梦里不需要认出这个人——他的共鸣核认得。共鸣核在他胸口第三肋间发出了一种很低的频率——不是共鸣力，是共鸣核自带的「安全信号」。安全信号的频率是陆衍舟身体里封印残留的频率的正反补。互补频率——像两把钥匙插在同一个锁孔里，转的方向不同，但都能把门打开。
陆衍舟没有回自己的站岗位置。他把那张转椅拖过来——转椅的轮子还是坏的，他没修。他坐在转椅上，用手扶着躺椅扶手——不是靠在扶手上，是轻轻扶着，稳着。他的左腿搁在踏板上——腿还没完全好，受不了一整夜不伸直。他把竹子拐杖夹在左腿和踏板之间的空隙里——当夹板。拐杖上那行字朝上——「你不用背我的名字——我就在骨头里。」他不用看这句话——因为这句话不是给沈雾看的，是沈雾给他的。他刻在拐杖上送给沈雾——沈雾还给他。还的方式不是说话——是刚才那零点一秒之后，用触觉重新认识了一遍他的名字。
凌晨四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是江叙。他凌晨四点从宿舍爬起来——不是睡不着，是半夜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手机上一份修复室环境监测异常报告。报告上写着：「三层修复室·温度异常：16°C——低于人体热舒适区间——建议检查暖气片。」他看了报告二话没说——披了件外套就往修复室跑。跑的路上踹倒了一把走廊保洁的拖把——没扶——继续跑。跑到修复室门口——推门。门没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被踏板绊了一下——差点趴在取暖器上。他稳住自己——然后看到了面前的画面。
取暖器的橘红色光照在沈雾脸上——像给一张白纸盖了一层暖色调的透明玻璃纸。陆衍舟坐在转椅上——手扶着躺椅扶手，头歪在肩膀旁边——睡着了。不是刻意——是坐着看一个人看太久，身体的肌肉放松下来把自己骗睡了。他左腿搁在踏板上，竹子拐杖竖着立在腿边——拐杖上那行字被取暖器的光映出一个模糊的字影——「骨头里」。
江叙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把拖把从门框旁边捡起来——轻轻靠在门边。然后他退出去——不是走，是把门轻轻带上。关门之前他从门缝里看到——沈雾掉在地上的外套被陆衍舟睡着前用脚尖勾了一下，刚好盖住了沈雾露在躺椅外面的脚。他看到了。退出去了。走廊里他走回宿舍的时候跑过了秦昭的房间时停了一下——秦昭的房间窗帘没拉，窗口可以看到他书桌上的战术台灯还亮着。灯光下摊着一叠车牌——城北工业区的进出车牌。秦昭还没睡。他不是在追裴烬——是在给沈雾留一条以后可能用到的线索。他怕哪天沈雾说「裴烬在哪儿」，他不能答「不知道」。行动组的人不说不知道——他们说「在查」。
凌晨五点。天亮前最冷的时候。修复室的取暖器自己又跳了一次闸——插头松了。温度从二十度往十五度滑。陆衍舟在滑到十八度的时候醒了——不是被冷醒的，是被沈雾的手碰醒的。沈雾在睡梦中把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不是找东西，是下意识摸了一把手边的扶手。手碰到了陆衍舟的手背——手指尖是凉的。他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把凉的指尖贴在陆衍舟温热的手背上停了大概四秒——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但停了之后他的手指又缩回去了一截——不是受凉了缩，是知道旁边有人在，不用碰了。有人守着的时候皮肤不需要自己去检测环境温度——旁边的身体就是温度计。他缩回去——继续睡。呼吸从每分钟十次掉到八次——真正的深睡眠。这是他本个月来第一次深度睡眠。之前他每晚睡觉都在轻睡眠和浅睡眠之间反复切换——他的大脑不敢进入深睡眠，因为深睡眠时自检系统会关闭。万一他的记忆在深睡眠中被快速消耗掉——第二天醒来他可能不认识所有人。但今晚——他的共鸣核一直在给大脑输送安全信号：「有人在。他叫陆衍舟。他是S级。他身上的共鸣频率和你的封印互补。他是你的人。」大脑收到了——允许进入深睡眠。
早上六点半。拾遗局的第一声起床铃——不是铃声，是后勤组骑着三轮车在院子里喊「打开水了——打开水了」。修复室在第三层——开水的喊声翻了两层窗台传进来已经失真成一种很闷的含混的嗓音，像有人在灰暗的水里咕嘟咕嘟地吐泡泡。沈雾在这个声音里慢慢醒来。醒了之后他先看到的是取暖器——橘红色的光。然后看到陆衍舟在转椅上——头歪着，右手还搭在他躺椅扶手上。然后他低头看自己身上——后勤外套——黑色，右边口袋里有橘子。他伸手摸了一下橘子——还有点微微温热，被取暖器烤的。
他把外套从身上拿起来——不是脱，是叠。整整齐齐叠成后勤组标准规格——长条对折再对折，压在陆衍舟的膝盖上。陆衍舟在膝盖上感到重量——醒了。他用大概两秒把视线聚焦到沈雾脸上——不是不认识——是在确认沈雾看他的眼神和昨晚零点一秒之后一样。一样——眼角、下颌线、手腕、眼睛。顺序不变。陆衍舟在沈雾眼里没有变——永远是那个顺序。这个顺序是他的坐标系——只要沈雾看他还是这个顺序，他就知道记忆没丢。
「早。」陆衍舟的声音因为刚醒带一种磨砂感——嗓子没浇水，说话声音像在砂纸上蹭了一下。
「早。」沈雾的声音很平——但他加了一个字。他以前说「早」后面就是句号。今天他多加了两个字：「——组长。」「组长」是他在拾遗局叫陆衍舟的正式称呼。他本来应该叫「陆组长」——但他把姓省了。省的不是不尊重——是把正式称呼里的姓氏去掉之后只剩下了职务——而职务是沈雾在他面前永远可以重新校准的东西。职务不会变——职务不需要记忆。万一他哪天又忘了陆衍舟的名字——他可以先叫「组长」。然后等身体帮大脑找回来——再把「组长」前面的姓补上。
陆衍舟听到「组长」两个字，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对他的笑话，是把嘴埋进自己手掌里——闷住。闷了一秒抬起头。眼睛不红——头发是乱的，乱成一窝鸟窝。「行。组长早上第一件事——命令你去打热水。后勤刚才在院子里喊过了——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开水。」「去。你打三壶——咱们修复室这暖壶是秦昭借来的，秦昭说他那把暖壶快漏水了让你小心点。」「知道。」
沈雾站起来——把银箱从充电座上拔掉，拿在手里。出门之前他在便签墙上停了一下——不是找哪张便签，是摸了一下第一排第一张。那张便签是陆衍舟贴的第一张——「豆浆三勺糖。」他摸了一下——不是检查胶水，是确认。确认胶水还没干。确认这面墙还在。确认他回来的时候——这些字不会变成他自己的笔迹。然后他走出去——走廊里后勤的三轮车已经远了。他得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