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城南旧公寓楼下。秦昭把引擎熄了,车灯暗下去整条街只剩下路灯的冷白光和楼里几扇亮着的窗户。
沈雾下车。陆衍舟跟在他后面。江叙从后座探出脑袋想说什么,秦昭伸手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江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看着沈雾和陆衍舟一前一后走进楼道的背影沈雾的灰毛衣在楼道声控灯亮起的瞬间被照成一片暖灰,陆衍舟的登山杖在台阶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像在敲门。不是敲楼道的门是敲一段关了很多年的记忆的门。
苏姨的房间在一楼,灯已经灭了。她睡得早五点起来生煤炉的人,晚上九点就扛不住了。沈雾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门缝下面没有光。他没敲门。他上楼脚步比平时重一些。不是因为累是他在楼梯转角抬头看了陆衍舟一眼。陆衍舟跟在他身后两个台阶的距离没有催,没有扶,就是跟着。跟得和屠宰场那天一样安静像一个人的影子学会了自己走路。
顶楼。沈雾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门没锁。他从来不锁城南旧公寓这扇门他住了快七年,小偷来过一次偷走了他放在鞋架上的零钱罐,没动银箱。不是小偷不识货是银箱有共鸣锁,不是他的指纹打不开。他进门陆衍舟跟在后面进来,把门轻轻关上。不是锁是合上。门合上的声音像一本书被合起来不是结束是翻开下一章之前先做个标记。
房间不大一张硬板床,一张从旧家具市场买的老木桌,床头柜上放着苏姨上周送来的保温壶,壶里的水已经不热了。墙上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面老镜子和一张从修复室墙上撕下来的便签,是陆衍舟最早写的那张「豆浆三勺糖」沈雾从墙上撕下来贴在自己床头。不是需要看是需要知道那行字的存在。「它在」这两个字比他早上照镜子记住自己是谁更重要。
陆衍舟没有坐床上他把桌边那把木椅子拉过来,放在床对面。坐下。然后他看着沈雾。沈雾站在窗户旁边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把他的侧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把银箱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然后他转身面对陆衍舟。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一张旧木桌,一盏没开的台灯,和七个多月的尘灰。
安静。不是沉默是蓄势。像暴雨之前气压骤降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一个方向压缩。陆衍舟没有开口他在等。他等了七个多月从他在废弃记忆舱里醒来不认识任何人那天起,他就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忘了什么、你认识谁。他查过档案、找过秦昭、翻过照片、看过那枚铜扣但他最想听到的答案,一直在他身边坐着,每天给他修记忆,每天从眼角开始看他却什么都不说。他不说是怕他知道。他怕他知道以后会恨他。恨他封了他的记忆,恨他瞒了七年,恨他让他变成一个对过去一无所知的人。但现在他不能等了沈雾的记忆在倒计时。六周之内忘掉所有人包括他。在沈雾忘掉他之前,他必须知道真相。
「坐。」陆衍舟说。不是命令是指他面前那把椅子。沈雾刚才把椅子让给了陆衍舟,自己站着。陆衍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给他自己坐在床边沿。硬板床的床沿很窄他坐得不太稳,膝盖几乎顶到木桌的腿。但他没有调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沈雾身上。
沈雾坐下来。椅背的木头有点凉十一月末的旧公寓没有集中供暖,只有墙角那个旧暖气片在咕嘟咕嘟地响,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把手放在桌上两只手分别在银箱的两侧,不是扶着是固定自己在现实中。他抬头看陆衍舟眼睛的走向还是那个顺序:眼角、下颌线、手腕、眼睛。顺序不变。但这次他看完之后没有移开。他看着陆衍舟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像他在修复室里读一份旧档案的编号。
「第一个问题。你认识我多久了。」
陆衍舟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重复这个问题的内容,让它从左耳穿过大脑到达右耳。他不需要想太久。「从你进拾遗局的鉴定会第一眼。」他说。「不是你认识是身体觉得熟悉。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从头到脚都觉得你不是C级。」
沈雾点了点头。不是认同是确认。确认陆衍舟从第一天起就感知到了他。然后他把双手从银箱两侧移开右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这是他在修复室里给患者做全套记忆回溯时的姿势右手靠近数据,左手稳住自己。
「第二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封了我的记忆。」陆衍舟的声音没有变但他把登山杖靠在床沿的动作慢了半拍。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便签上看到「五年前封存」到江叙失忆到屠宰场到裴烬交出拆弹方案,他一直没直接问。现在他问了不是质问,是「我需要知道」。
「你失忆有两个原因。」沈雾说。这是他第一次对陆衍舟完整交代这件事不是对秦昭、老周或者别人。是对当事人。他的当事人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左边胸口的口袋里还塞着刚才在车里他塞进去的那张手写「遗书」。「一个是五年前我用SS级封印封存了你的一段记忆区块。不是全部是和我有关的那一段。封存它的原因是那段记忆区块里被裴烬植入了一颗炸弹……和你今天在变电站看到的拆弹方案,是同一个型号。」
陆衍舟没有说话。他在听。沈雾说话的声音很平但陆衍舟注意到他在说「裴烬植入炸弹」这五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上划了一下。不是写字是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画圈的动作和他在修复室里用探针针尖画修复路线图的动作一样他在画一幅关系图。图上有一个炸弹,有一个自己,有一个沈雾。
「另外一个原因在五年前之后。两周前。你出事前两天裴烬把抓捕任务下给了拾遗局。你不是叛变是裴烬用的计。他把你骗到城郊那个废弃记忆舱附近用一台旧版清零装置把你的记忆系统重新格了一下。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废掉你是为了逼我出手。他知道只要你出事了我不会坐视。他等我暴露等了足足五年。他一清零你的记忆我的记忆就开始加速流失。这两个之间存在某种因果关系他给我设了一个死扣。」
「你不是我叛变的那个」陆衍舟的声音卡了一下。不是忘了是他这七个月里一直在试图找一份「自己是叛徒」的证据。档案里那些指控秦昭最初的怀疑那些模糊的监控录像全是裴烬布的局。他没有叛变。他没有背叛。他只是被一个人设了一道题解题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花了五年把自己的记忆一块块赔进去的人。
沈雾看着他手从桌上移开,放到自己胸口。不是心脏是共鸣核的位置,第三肋间。「你是因为我被卷进这件事的。五年前的城西行动是我申请老周加入的。我以匿名外援的身份参与那次围捕你当时是行动组新人在现场。你看见我从侧门出来你跟了我两条街然后裴烬的人从后面上来你回头替我挡了一下。那天晚上你的侧腹被塑写波擦了一道口子出血不多,但裴烬趁你受伤的时候在给你做紧急治疗的探针上安了这个炸弹。他是冲着我来的你只是他在我面前最脆弱的暴露点。我回家之后发现了但我没办法直接拆掉炸弹长在你记忆里。唯一能阻止它爆炸的办法就是封存那段记忆。我把那段记忆连炸弹一起锁进了你记忆层的底层用我自己的SS级封印。封印的代价是我从此以后每用一次共鸣力就会从我自己的记忆库里永久性地支付一段记忆。不是转账是高利贷。用了七年利息在今天早上咬破了本金。」
陆衍舟站起来。不是生气是从床沿上站起来,往窗口走了一步。路灯的光打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被拉长,落在沈雾膝盖上。他背对着沈雾站了大概十秒。然后他转过身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一种非常冷静的眼神。行动组的人在战场上拿到一份伤亡报告的时候看数据的那种眼神不是不在意伤亡,是要先看懂数据、再决定撤退还是进攻。他看懂了沈雾把自己的命切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用来付他的平安。他看懂之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不是拿东西,是用两只手把自己的裤缝按平。按平裤缝是行动组的标准立正姿势但不是因为他要立正是因为他的手需要做一件事。按平裤缝的同时他小臂的肌肉在收缩在控制自己不去抱他。现在去抱沈雾抱的不是人,是负罪感。沈雾不欠他的相反是他欠沈雾沈雾用自己的记忆垫了他七个月的命,但沈雾看他的第一眼永远是从眼角看到下颌线看到手腕看到眼睛不是要债是守望。他不能抱因为他一抱就变成了债主。他不想当债主他想当那个在修复室门口坐一整夜的人。那个角色不需要抱只需要在。
「第三个问题。」陆衍舟的声音从窗口方向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个音阶。「你一个人扛了五年除了苏姨、老周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零号档案在档案馆绝密柜里没有开封。你刚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些夹子是裴烬私人做的第二次备份。第一次备份在拾忆会总坛。博士手里有我的全套实验数据但他没有拆弹方案。拆弹方案是裴烬自己推算的。他没有给博士给我的原因他说是因为我是原件。我信了一半另一半的原因是他不想让博士拿到一份能控制你的工具。裴烬和博士之间不是完全一条心。」
窗外有鸟飞过不是夜莺,是工业区那群野鸽子,半夜被什么惊飞了,从旧信号塔方向往城里飞。鸽群掠过路灯顶影子和光线交错,在沈雾的脸上刷了一层快速移动的条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