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走回床边这次没坐，他蹲下来。蹲在沈雾面前和那晚在修复室蹲在躺椅前面一模一样的姿势。右膝着地，左腿半撑竹拐杖靠在床沿上，他的手肘撑在自己膝盖上。这样蹲下来比沈雾矮沈雾从椅子里低头看他。
「你刚才说了五年前再说十年。」陆衍舟的声音不是命令是请求。声音很沉沉到把这间旧公寓的暖气声、窗外的风、隔壁楼的管道振动全吸进去只留下他一个人的。
沈雾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的左腿还没完全好，蹲下来的姿势歪了一点，重心压在右膝上。他说「再说十年」不是要审他，是要他知道。他要把沈雾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的每一年被博士抽血、编号、塞进加工室、在笼子里关孩子、杀守卫、翻铁栅栏、在路灯下坐到天亮、被苏姨用三轮车带进城南、在拾遗局地下室抱着一只银箱写假简历全部知道。不是同情是认领。他要认领这个人的前半生像领一份被拆散放错档案柜的卷宗。卷宗上的标签不是「零号」是他自己用探针尖在卷宗封面背面划的：「经历」。
「十年前」沈雾把手从胸口移开，放在桌上。他拿起银箱屏幕旁边那根烧焦的旧探针不是要用，是握着。握笔一样的姿势这根针是他唯一从加工室带出来的工具。「我开始在博士的实验室里受训。不是修复师培训是记忆拼接实验。博士用上万人的核心记忆碎片拼出十个实验品。我是第七个编号零号·7批次。那九个孩子后来被关在七号笼里。博士的训练方式不是修复是剥离。把我自己的原生记忆那些天生的情感、对父母的模糊印象、儿歌的调子一层层剥离，用别人的记忆碎片补上。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博士说你已经是完整的零号了。你不是人是载体。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在别人记忆里生活的记忆载体。他准备把我放进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的身体里让我成为那个人。在我身上实现记忆的永生。我那天晚上用他的扫描仪烧了自己的原生档案然后从三号加工室逃出来。跑的路上杀了七个守卫这是我第一次用共鸣力杀人。不是故意是SS级的身体自己判断那些是威胁，自动反制了。我在垃圾堆里吐了吐完之后继续跑。跑到那根路灯下面腿被子弹穿了坐到天亮。苏姨早上六点卖菜发现了我。她不是拾遗局的她是档案室退休的。看到我的感证知道我是什么但她没上报。她用一个卖菜的竹筐把我装进去上面盖了菜叶子用三轮车推进城南。我从那以后没有再回过拾忆会。博士找了我五年五年前他在排查中发现你没死然后用城西那个黑产车队做饵联合行动里你们抓了车队我进入封锁区遇到了你被你认出来。当晚你被植入炸弹我封存了你的记忆。」
陆衍舟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有打断。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膝盖上移到了桌面上不是放，是按着。按的是沈雾刚才右手画圈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被旧探针尖磨出来的。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在划痕上不是要擦掉它是在那个位置上，放了一只自己的手。就像沈雾封存的记忆下面的炸弹沈雾封在记忆层下面，他用身体在外面压着。里外都在压。
「那九个孩子」陆衍舟开口。声音很干干到需要清一下嗓子。「你放进去了。不是你的错。」他不是在安慰是在纠正。沈雾从十七岁到现在每天都在承担那个被博士灌进他脑子里的罪责。博士说「你是零号，你是载体，你可以存放任何人你不属于你自己。」他把沈雾造出来然后告诉他：你的存在就是别人的代价。沈雾信了十年他以为他的存在是一个错误。但面前这个人从眼角看到下颌线看到手腕看到眼睛看了他许许多多次。每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不是错误。
「那九个孩子是博士造的。你也是博士造的。你和他们一样都是从碎片里拼出来的。区别是你逃出来了还顺手放了七个。」陆衍舟说他的手还压在桌上那个划痕上。「你放的那七个档案上说活了五个。加上你六个。博士造了十个他自己杀了一个跑丢了一个你救了六个。你不是零号你是出口。你替六个人扛了出口。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你的罪都没白受。」
沈雾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握着那根烧焦的探针针尖上那层焦痕在台灯的反射下像一小片凝固的炭灰。他把探针放回银箱夹层然后抬起眼睛看陆衍舟。还是那个顺序眼角、下颌线、手腕、眼睛。但这次他在手腕处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大概半秒。半秒他在看陆衍舟左手手腕上的脉搏跳动的位置。那个位置他摸过在修复室那晚，他从躺椅上伸出手，用指尖压在陆衍舟的桡动脉上脉搏六十八。今晚脉搏位置没有变，但他看不到跳动。不是没了是陆衍舟把左手按在桌上压得太紧了，血管被桌面边缘压迫，脉搏微了些。他把手松开不是想看跳动，是想让陆衍舟把桌面让出来。
「第四个问题。」陆衍舟把手松开不是从桌上移开，是把手指从划痕上轻轻拿起来。他站起来不是要离开，是坐到床沿上。和沈雾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沈雾膝盖。「明天开始拆弹。你告诉我具体怎么做我配合。不是以组长的身份配合是以你的」他没说完不是不知道用什么词，是知道用什么词都不对。他不是沈雾的任何人他不是他的上级、不是他的患者、不是他的任务对象。他是他五年前从加工室救出来、他用记忆垫了七个月、他每次看都从眼角开始的那个人。那个词不存在沈雾的字典里所有关系名词要么是「师弟」「上级」「室友」，要么是「患者」「嫌疑人」「目标」。没有一个词能装下从眼角看到手腕的每一次目光。但不需要他知道。他不需要这个词他只需要站对位置。
沈雾知道自己没接话会让他悬着吗。他知道。他把膝盖往回收了一点点不是退是靠着陆衍舟的膝盖给他们两个之间的空隙减少一厘米。一厘米在零下几度的十一月末老城区顶楼里是体温差。他的膝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陆衍舟膝盖骨上那层薄薄的温度三十二度。不是烫是恰好。恰好是这个人膝盖的温度他今天早上用身体的触觉第一次重新认识陆衍舟的手指，现在用膝盖认识陆衍舟的膝盖。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处他都在重新触摸、重新记忆。不是因为前面忘了是因为前面即将忘了。
「明天我需要先重新确认炸弹的准确位置。明天下午你的体检预约。我在体检里可以和你共用一间检测室拾遗局医疗层的深层记忆扫描仪可以生成你的记忆层三维建模炸弹会在建模中显示为一个被封印包围的高密度节点。定位之后进入第二阶段。」沈雾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不是紧张是用手给自己打拍子，确保说的每一步不会因为情绪跳过细节。修复师的习惯在高度情绪化的环境下把技术步骤当成浮桥。一步一步走不往下看水。
「然后。」他把银箱打开从屏幕上调出裴烬那份拆弹方案的扫描件。三个步骤用红色线条标注：「定位→反向封印→核心记忆盾。」他把屏幕转向陆衍舟。
「反向封印是你来操作。我的SS级封印在解封的那一瞬间会发出一个关闭信号炸弹会收到这个关闭信号并把它解读为触发命令。和你的记忆冲击原理类似但对频率要求极高你需要用逆向共鸣在解锁瞬间对炸弹内部注入对冲突冲力。不切断关闭信号而是让它和关闭信号相撞两股力量对撞之后相互抵消。这需要你在解锁的那一瞬间对自己的潜意识进行记忆层内操作这是自我修复你以前没做过。但你的共鸣力是足够的S级战斗向你在屠宰场把塑写网撕碎的时候用的就是同一种定向冲击。不是冲别人是冲自己。冲你自己记忆层里那颗炸弹。」
陆衍舟看着屏幕上的红色箭头从一片灰色区域（封印）指向一颗亮红色的小圆圈（炸弹）。箭头底下标了一行小字裴烬用红笔写的：「对冲成功率理论上限68%。失败模式：对冲波偏移角度超3度即擦过炸弹侧面炸弹触发系统清零。」他看了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屏幕推开。不是不敢看是他已经记住了。他不是修复师但他学会了沈雾的便签法：一次记三件记不下了就写。他从制服内侧口袋摸出沈雾的便签本不是他的档案便签是沈雾的那个小黄便签本，封面磨出毛边的那种。他用沈雾的笔在上面写：「减锁需逆向共鸣角度不能偏3度左腿可以弯但共鸣不能歪左边是你自己的记忆层他不是目标他对冲的目标是他脑子里那颗炸弹记住。」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本放回自己口袋不给沈雾看。因为他不想让沈雾知道他也开始记便签了。记便签的人是在为遗忘做准备他不想做这个准备。但他更不想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