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苏姨起来上厕所听到楼上脚步声还没有停。不是走是间隔很久、很轻的点地声。陆衍舟的登山杖在木板地面上点一下、停几秒再点一下。他在沈雾房间里踱不是焦虑，是消化。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你就是出口。」「你封我，救了我。」「我不是你叛变的那个人。」这些话对于一个失忆七个月的人来说不是信息，是重建。把他的前半生骨架全部打掉重新搭。
沈雾坐在床沿看着陆衍舟来回走。他没有打扰他以前做过同样的事。十七岁那年从加工室跑出来之后他在苏姨的储藏室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睡。不是恐惧是空白。脑子里突然没有博士的指令、没有实验的流程、没有下一个要去做的编号是空白。空白不是轻松是重力。你要自己决定自己做什么从一块空白的白纸开始自己写字。陆衍舟现在在写自己的第一行。沈雾给他时间像苏姨当年给他时间。
「你今天在裴烬那里说'你不是来求他，你是让他选'。」陆衍舟停下踱步，站在窗户旁边。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室内暖气和室外零度温差。「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
「十年前博士让我选。他说你可以继续做零号也可以不但是不的代价是失去所有被拼接的记忆，回到你自己十七年前什么都没有的状态。我选了不。代价是真的我的原生记忆在那天晚上清零了我只有七岁以后的实验记忆。七岁以前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名字。沈雾不是我的本名是我逃出来以后苏姨翻旧档案找出来的。那张出生证上写的名字被墨浸烂了一半剩下的只有'日头底下加一个木'。苏姨给我猜到'沈雾'。我用了十年现在这是我的名字。不是别人给的是她给的就是我的。」
安静。暖气片的咕嘟声忽然停了不是坏了，是自动恒温开关跳了一格水温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陆衍舟的呼吸很重不是岔气是他用鼻子吸了一大口气，把气压进胸腔底层，然后从嘴巴里慢慢吐出来。他在学呼吸他之前在屠宰场也学过，那次是因为让裴烬跑了。这次是因为沈雾连名字都是别人猜给他的这个人一辈子所有重要东西名字、身份、住处、工具、关系全是捡来的、凑的、被人给的。他最贵重的那只银箱是他十年前从加工室工作台上推下来的被推掉的时候扫描仪的接口线被扯掉半截他用胶带粘上了。铜扣是苏姨的前老伴留下的旧军大衣上的苏姨说送他当辟邪符。竹片是陆衍舟自己刻的被他放在胸口内侧铜扣的下面。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凑成一个人的全部固定资产。
陆衍舟把登山杖放好然后走回床边。他这次不蹲了他直接在沈雾旁边坐下来。床沿很窄两个人并排坐不下。他的屁股有一小半悬在外面他不管。他和沈雾的肩并肩地挨着不是搂，是连着。肩和肩之间的布料接触面积大概是十厘米隔着沈雾的一件灰毛衣和陆衍舟的一件黑色薄外套。衣料间有极细的摩擦声不是肢体动作带来的，是呼吸时的微动。
「沈雾。」他侧过头看着沈雾的侧脸路灯从窗户外照进来，在沈雾的额角和鼻梁上画了一条不太清晰的明暗分界线。分界线的位置恰好在沈雾眼角往下一点的地方。他的眼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细细长长。陆衍舟看着那道影子想起今天下午在变电站，裴烬说「小零你的旧家，我不换门」。他忽然觉得裴烬说错了沈雾从来没有家。他跑出来的那个地方不是家是一间实验笼。这间旧公寓是别人借给他的这间房间里的暖气片是坏的、床是硬的、窗帘是捡的、床头柜上的便签是自己贴的。他不是在这里「住」是在这里「修复」。把白天撕裂的所有碎片，在晚上一个人拼回去。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我在。」沈雾忽然说。不是回答是预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两个字但他说了。说的是修理工在宿舍里广播的起床铃的风格短、准、不解释。他在告诉陆衍舟：你刚消化了太多了信息你在走你在脑子里搭架子我在。不是帮你搭是当你的脚手架。你搭到哪一层我都站得住。
陆衍舟低头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手还在沈雾便签本的封面上。他把便签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沈雾写「已知信息·本人档案」那一页。他看到最后一行：「关键地点：修复室三层·朝西·窗外银杏树·银杏树落叶了。」他想起银杏树十一月末，最后一片叶子在空调外机上黏了几天了。明天他要去确认叶子还在不在不是纪念是知道。银杏树是沈雾帮江叙测视力用的、是他在修复室窗台上放过老照片的地方、是整个拾遗局秋天最好看的东西。叶子没了没关系树还在。
第二天早上。沈雾醒来身上盖着陆衍舟的外套和一层从床上扯下来的旧毯子。他坐起来转头看旁边。陆衍舟不见了但他的拐杖还在墙边靠着。床上压过的地方凹下去的弧度还是新鲜的他刚离开不久。桌上有新的便签不是档案蓝色而是普通黄色，是沈雾自己的便签本上的纸，被陆衍舟撕了一张下来，写上：「厨房热水烧了自己倒。今天早上的日期我也帮你记了。」便签纸的边上被撕得不整齐有毛边。毛边是他用左手撕的因为他右手正端着热水壶。
沈雾拿起便签不是看内容是摸毛边。摸陆衍舟撕纸时候留下的方向从左上往右下撕的。撕纸的方向是下意识动作，能反映一个人的脾气急性子横着撕，慢性子竖着撕。左上往右下是不快不慢「我走了，但没走远。」他把便签贴在床头那张「豆浆三勺糖」旁边现在墙上有了两张便签。一张是最早的一张是今天早上的。两张之间隔了七个多月。七个多月这个人从「豆浆三勺糖」写到「热水烧了」记的还是同一个人。不是感情加深了是从维修手册写到了生活说明。维修手册是帮记得三件事生活说明是帮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