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弹前一天。傍晚。
修复室。沈雾把操作台上的所有常规修复模型全部收进抽屉今天不修任何碎片。今天这台操作台只摆一样东西：银箱。屏幕上亮着的是他昨晚写好的拆弹流程每一步、每一秒、每一个可能错的节点、每一种错误的补救方案。流程太长，分了六个阶段但总时间长不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决定他和陆衍舟接下来的全部人生。
陆衍舟坐在躺椅上不是累了，是姿势。他坐在躺椅上的姿势和沈雾平时一样靠枕调到三十度、左手放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身侧。他在适应适应明天他需要躺在他最熟悉的地方不是修复室这张躺椅，是医疗层的深层扫描台上。但心理学上说提前适应相似的物理环境能缓解操作紧张他把躺椅当成模拟台。
「反冲角度。我昨晚练了。」陆衍舟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不是要站起来，是把右手放在自己左胸前面。不是心脏是共鸣核。他用共鸣在操控自己的共鸣冲击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空放就像空手道练习击拳把空气当成自己的记忆深层。他控制着冲击束的宽度大概三毫米。三毫米是他需要在对冲时把冲击波精确打入炸弹内部的误差范围。误差超过三毫米就会擦过炸弹侧面擦过的后果不是不炸，是炸的方式不一样。直接命中内部对冲突会把炸药的启动信号和关闭信号两两抵消擦过侧面相当于给了炸弹一个外部刺激它会以为自己是遭受攻击而提前引爆。昨晚他练了二十几次成功率超过60%。60%不够但他没有更多时间。时间不是他的敌人沈雾的记忆流失速度才是。再等一周沈雾可能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那时候就算他能100%精确已经没有意义。
「我练了盾。」沈雾的声音从操作台传过来。他没有抬头他把银箱里的探针一根一根抽出来擦放回去。不是洁癖是在最后确认设备。他擦到第三十六根右下角那根弯头针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根针的握把上有一层很细的磨损是被他天天用磨出来的。看着凹痕他发现自己在想：如果明天以后我忘了这根针怎么用这套探针还有谁会用。没有别人。这个修复室没有另一个修复师。江叙是B级不能碰他的SS级专用探针。只有陆衍舟能碰但陆衍舟是行动组，不会用探针。他把弯头针放回架子上然后拿起旁边的旧探针。针尖烧焦了他从加工室带出来的那根。他把这根针放进银箱最安全的那一层不是备用是存档。他不是修复师的时候他带了这根针如果明天以后他连修复师都不是了这根针是他最后的身份证明。不是证件是习惯。伸手拿银箱架上右下角弯头针的动作做了十年。如果什么都忘了动作会帮他记得。肌肉不会忘他今天在食堂拿调羹的时候已经证明过了。
「过来。」沈雾对陆衍舟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着陆衍舟说话刚才半个小时他一直背对着他在操作台上擦针。不是回避是准备。他要在最强状态下把背对着这个人不是不信任是信任。信任到不需要看也知道他在。
陆衍舟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沈雾把银箱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文件，不是流程，不是模型是《关于陆衍舟的记忆层恢复方案（试行）》。沈雾在前半夜写这份文件写的内容不是过去的陆衍舟是什么样是明天的陆衍舟会需要什么。他列的条目：「1.恢复后最初72h内可能出现应激性记忆回闪建议保持修复室环境不变修复椅位置不变银杏树还在灯光色温不变。2.如果恢复的记忆片段不连续不要急记忆回归不是流水线是降雨先下零星一点，然后越下越大。3.核心记忆恢复后你可能突然想起一些你以为早就不存在的事情包括我五年前在加工室跟你说的第一句话。那句话说完了就算了不是承诺。」第三条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留下了。但他在旁边加了一行附注：「如果你记起来之后觉得那不是你想听的没事。你现在的感受不管是什么都算数。过去的不决定现在。」他用「你现在的感受」不是「你到时候的感受」因为他不知道他自己到了明天还会不会记得「现在」。他要把「现在」留下留给明天的陆衍舟。不是给自己留是给他留。因为明天的陆衍舟可能会面对一个不认识他的沈雾他要让明天的陆衍舟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知道在忘掉你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个沈雾在帮你想好你要怎么消化你自己的记忆。他不是替你活是给你画地图。
陆衍舟看完了。文件的最后一行是沈雾用探针手写签的名字「沈雾」。下面压了一行日期：「2026年11月30日拆弹前18小时。」他把这份文件从银箱里保存到自己手机上不是备份是把它和沈雾那张手写遗书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你刚才说你不是承诺」陆衍舟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沈雾。「那我认为不是承诺。我记起来之后会自己判断你五年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是敷衍还是真心。如果是敷衍我骂你。如果是真心我直接认。」
沈雾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个快要融化掉的东西在嘴角被硬摁住。「那你加油我当年确实不擅长和人说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视线从陆衍舟眼睛移开移到操作台上那根烧焦的旧探针。针尖的焦痕在灯下颜色偏深像一截被烧过的火柴头。十年前他拿了这根针跑出来的十年后拿它拆一颗炸弹。不是起点回到起点是起点变成了工具。工具不是起点是终点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