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老周把沈雾叫到办公室。
老周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和修复室隔了一条走廊一个茶水间。他坐在自己的老转椅上面前是一份他今天中午刚从秦昭手里拿到的报告。不是战报是沈雾的身份调查报告。秦昭在屠宰场案后把收集的所有证据归档编成了一份七十多页的内部档案《编号：零号·档案再开》。封面上盖了一个「绝密」下面是触目惊心的内容：沈雾的真实姓名（非本名）、出生年份（实验品·7批次）、异能等级（SS级）、叛逃经过（十七岁）、在拾遗局的潜伏期（六年十一个月）。但最后一页秦昭在最后一页用自己手写的方式加了几行：「补充记录：以上信息均属实。但以下信息同样属实该特聘修复师在过去七年内为拾遗局完成高危修复任务若干次，救人若干名，在屠宰场行动中协同拆解炸弹七枚、解救核心记忆碎片百余人，协助破获拾忆会黑产据点两处。建议：保留修复资格，调降日常修复配额，逐步公开身份。如果一定要停职停职期间需保留感证和探针使用权限。理由是他是我们队史上最危险的人也是最需要给自己留后路的人。不要断他后路。」
老周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擦了两下又放下。他看着沈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沈你瞒了我七年。我能理解你当年跑出来的时候不信任任何人。但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为什么要停职。」不是质问是问。他不是在行使局长权力是在行使一个老人的权利：要知道自己最信任的下属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我明天要动一个手术。」沈雾站在老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他站着站得笔直。不是不敬是他一旦坐下来，银箱里的便签本就会滑出来。便签本上还有好多页空白他怕自己坐下会本能地开始写明天的流程，浪费了和老周说话的时间。老周的时间他是一个明天可能会忘掉老周是谁的人。他要趁今天记得好好跟老周说。「手术的对象不是我是陆衍舟。炸弹在我五年前封存他的记忆里面。拆弹需要用我的核心记忆当盾。如果明天以后我不再是我那不是别人害的，是我自己选的。我选的是用一段我自己最在乎的记忆去换他能活。这段记忆可能让他以后想起我是谁也可能让我以后想不起他是谁。我无所谓。他活着就够。」
老周把眼镜放回鼻梁上双手在桌上分开。他用自己的右手握住左手手背不是焦虑，是打气。他这辈子送走太多年轻人从第一次捡遗局任务到他手下每年牺牲的队员他把每个人的脸都刻在心里。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不算年轻人了，快二十八岁了但二十八岁在老头眼里还算后生。他不想送。但这次不是送是放。放这个人去跟自己选的一堵墙撞撞不垮就赢了。他有可能会垮但老头不替后辈做决定。他做的决定是：给自己的后辈铺路好让他撞得轻一点。
「小沈手术批了。明天医疗层老郭会给你备好深层扫描仪的全部通道。你做盾需要用的核心记忆隔离装置三个月前江叙从屠宰场回来偷着研究的小东西我批了，今晚送到你修复室。」老周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走到沈雾面前。他比沈雾矮半个头但他的手很有力，一把按在沈雾肩膀上。不是拍是按。按了三秒松开。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停职通知，一份是复职通知。一张已签一张空白。他递给沈雾。「停职是程序我必须下。但复职通知你名字下面我空着。不是怕你自己填错是等你回来。你回来那天自己写写好了给我。不用申请直接给。」
沈雾把两份文件接过来。停职通知上的字是打印的冷漠像他过去七年见过的无数张行政处罚单。复职通知空白。「沈雾申请复职」那几个字是打印的模板，但签名栏是完全白纸等着一个人。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对折放进银箱。银箱关上屏幕自动休眠蓝色的呼吸灯在箱壳侧面安静地亮了。他把银箱抱在怀里和老周对视了一下。他本来想说谢谢但他知道老周不喜欢听人说谢谢。他改口：「老周你桌底下那本旧的心理评估七年前你写的那份。翻过来背面有水写的那两个字。不怕。」
老周一愣然后转头，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本旧评估。翻到背面淡蓝色的墨水，被水浸过化开了一层雾，但字还在：「不怕。」他写的七年前沈雾刚进局的第一周，他给这个沉默寡言的后生做心理评估。评估表的结论那一栏他写了正规分析，但翻到背面他用水笔写了两个字是他的私心。七年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沈雾知道。他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因为那是背面。没人翻背面。沈雾翻了。他翻了一个老头藏了七年的私心在关上银箱之前，把这个词还给他。
「我去准备了。」沈雾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比修复室亮他在灯下走了几步，听到老周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很低的话不是命令，不是祝福是：「早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