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弹后第三天。医疗层走廊的白灯从早上六点亮到晚上十点老郭把沈雾的观察期从四十八小时延长到七十二小时。不是出了问题是没出问题。没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沈雾的生理指标全部正常，共鸣核稳定，记忆层没有进一步损伤。但他在观察病房里坐了整整两天翻自己的银箱、读自己的档案、看便签墙的照片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挖自己的遗址。
他知道自己叫沈雾。知道自己二十七岁。知道自己是SS级记忆修复师对外登记C级。知道自己在三天前拆除了一枚在陆衍舟脑子里的记忆炸弹。知道陆衍舟是谁行动组S级组长，左腿受伤，左胸口袋有铜扣，每天早上的豆浆放三勺糖。这些数据他都能背他把自己的人事档案、银箱备忘录、便签墙上的所有记录全看了一遍。数据和数据之间没有断但缺了一层漆。
漆不是数据漆是每次读这些数据的时候心里会泛起的那一层薄薄的东西。以前读到「陆衍舟」三个字那层漆会从胸口漫上来不是情绪是温度。像冬天把手放进温水里皮肤先感觉不到水然后暖意一点点渗进去。现在那个过程没了直接跳到最后一步手在水里知道水是温的但不觉得暖。他知道陆衍舟对他很重要知道他们在城西行动认识、在加工室封存、在屠宰场并肩、在公寓过夜、在扫描仪里一起拆了炸弹。全部知道。但「重要」是一个数学概念不是感官概念。就像你知道太阳表面的温度是五千五百度但你的皮肤从来没有摸过所以五千五百度只是数字。
陆衍舟每天来三次。早上七点带豆浆三勺糖。中午十二点带食堂的盒饭鱼香肉丝他不说但沈雾从银箱备忘录里查到「陆衍舟借我的便签本写了一条他爱吃鱼香肉丝但他从不点因为食堂做得不好但他会从对面的快餐店打包回来放在保温袋里保温袋是行动组的灰色左肩背。」他查完之后看着保温袋上的灰色是行动组的左肩背和便签记录完全吻合。吻合但他无法生成「感动」。感动需要从数据库调取情感标签标签库受损返回空值。
下午三点陆衍舟带银杏树下的落叶最后一片他前天从空调外机下面捡的。叶子已经完全干了边缘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他用档案夹的透明封套把它夹起来放在沈雾床头柜上。沈雾看了一眼叶子大脑检索：「银杏树修复室窗外秋天落叶外观参照江叙用来测视力陆衍舟每天经过」全部检索成功。但检索结果旁边那个「喜欢」标签没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觉得这片叶子有意义但意义是别人告诉他的不是他自己感受到的。他的感受库现在是空的他读到的每一件事都需要在脑子里手动添加一条批注：「据记忆库记载此事曾使你感到高兴/难过/安心请酌情处理。」酌情他不知道怎么酌。酌需要感受他没有感受他只剩判断。判断和感受不是一回事判断可以得出结论「这片叶子对我有纪念意义」但判断不能让他想摸它。他的手放在床单上没有抬。陆衍舟没有说话他把叶子在床头柜上摆正然后坐在墙角那把折叠椅上。他坐的位置和前天一样沈雾从眼角余光里注意到这个人的坐姿从第三天开始没有变过。但这个人是谁他还需要在数据库里重新确认。
「你不用每天都来。」沈雾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冷淡是平。以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下压一下不是难过是在藏。现在不需要藏因为没有东西需要藏。没有藏的东西声音就变成平的像一把刀放在桌上刀很锋利但桌面上没有东西需要切。
陆衍舟在墙角坐着。他听到沈雾说「你不用每天都来」没有回答。他把左腿从折叠椅前面伸开手术后的左腿坐久了会僵他需要每隔半小时伸一次。伸腿的时候他的登山杖靠在墙边他没有拿不是忘了是怕杖尖点地的声音太响会打断沈雾的读档案。沈雾在读自己的档案陆衍舟知道。他用眼角余光看到沈雾的手指顺着银箱屏幕往下滑滑到哪一页他不用看因为他自己也在同样的位置用一只手压过档案本的同一页。那一页写的是「队友关系·陆衍舟」。他在这一页旁边用便利贴加了一个括号「括号内系补充关系类型未定义待确认。」沈雾把便利贴揭下来看着「未定义」然后拿起探针在「未定义」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待确认」在箭头尾部标注：「传感器说安全。大脑说等。」写完把便利贴贴回去。他的传感器那层皮肤和骨骼之间的导航系统说这个人安全。大脑说等。他决定先信传感器因为传感器救过他在屠宰场在宿舍楼在每一次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告诉他谁在侧翼。传感器不是记忆是本能本能不在核心记忆层里核心记忆层是情感本能是更深的东西。
陆衍舟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站的时候用手扶着墙。他把沈雾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掀开看了一眼水还剩半杯凉了。他去走廊倒热水回来放在杯垫上。杯垫是苏姨织的毛线深蓝色边缘有白线勾边。他放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毛线上压了一下毛线凹了一层又弹回来。他看了一眼沈雾沈雾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把杯子放回杯垫的动作。不是观察是扫描扫描他的动作参数录入。然后他把视线移开继续看档案。但他看完档案之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中午十二点零四分走廊饮水机陆衍舟帮我倒了热水水温约六十度杯垫是苏姨的房间的蓝色毛线边缘白。」他给这条记录加了三个标注：「日常」「重复」「他」。他不是名字是代词。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他」而不是「陆衍舟」但他用了。「他」在语法上是一个省略省略了名字但省略的前提是你知道是谁。他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从眼角开始看的那个人传感器说他安全大脑说等但语法说可以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