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号。拆弹后第六天。
沈雾按老周安排回了拾遗局不是上班是坐在修复室里。他的停职通知还生效老周不肯撤说撤了程序上不对但程序上说停职审查期间不能进局。老周在「进局」前面的字上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加了一句：「进修复室不算进局修复室是你家。」老头的字歪和他的人一样但意思清楚。修复室的门没锁沈雾推开银杏树还在窗外站着树枝上挂了霜白色的一片一片早晨八点的阳光照在霜上反射出很小的光圈。便签墙上又多出了几张新便签江叙贴的「雾哥今天豆浆我放了两勺半因为你出院报告说需要减糖但我偷偷加了半勺不是半勺糖是半勺你在吃不出来但你对糖的阈值我记得比你准确因为你每天都在变江叙。」秦昭贴的「沈雾裴烬那边我在盯着他不来我就去找他你不用操心操心伤脑你的脑子已经够伤了秦昭。」唐晚贴的「今天碎纸机没坏档案夹整理到F发现有十三份档案的封面上都有人用铅笔写过'沈雾经手'经手最久的一份是陆衍舟的行动档案从七个月前到今天每天都有新增唐晚。」
沈雾把每一条看完然后他在自己的银箱备忘录里更新了一条：「今日修复室便签新增三张江叙半勺秦昭裴烬唐晚陆衍舟档案全部归档。」他写完「全部归档」停了笔。探针悬在屏幕上方针尖离屏幕大概一毫米。他看着「陆衍舟」三个字大脑检索数据库返回：「陆衍舟S级左腿铜扣竹片豆浆」返回正常。但返回的数据旁边今天多了一个东西。不是标签是一行提醒。提醒不是他自己写的是银箱系统根据他的使用模式自动生成的：「注意你已连续六天在十二小时内至少一次调取「陆衍舟」相关数据建议建立核心索引避免重复检索。」他看到这行提醒把屏幕上的建议关掉。但他关掉之后在备忘录自动记录的「每日检索次数」那一栏发现自己在银箱里输入「陆衍舟」三个字的次数过去六天每天超过三十次。不是工作需要是确认。确认这个人和自己的关系关系没有标签所以需要反复确认。每次确认的结果都一样「他重要原因未知待调查。」但他每天查三十次效率很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效率极低的事不是出于职业习惯是职业习惯以外的一种驱动他自己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东西每天晚上都会在他想睡的时候说「你再查一次说不定这次能出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东西一直没出来但他还在查。不是笨是有一个东西在底下不在核心记忆层在传感器传感器一直在给他发信号：这个人需要查、继续查、不要停。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查但传感器不会骗他传感器是骨子里的。
陆衍舟推门进来。他今天没有穿行动服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的冲锋衣左腿走路还是有点偏但拐杖的距离从地面到腋下的高度比昨天调高了一厘米意味着他的腿在变好慢慢但好。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不是行动组的灰色保温袋是苏姨的菜布袋印花是掉了色的牡丹袋子鼓里面装了什么。
「排骨汤。苏姨炖的放了山药和你前两天喝的一样味道应该也差不多。她让我给你带说天冷汤趁热喝喝完袋子里还有一个」他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从里面先取出保温壶再取出一个保鲜盒打开是糖醋排骨不是苏姨做的是食堂秦昭看他出门的时候塞进去的「食堂今天中午没有我从对街的百味轩买的说他们家的排骨嫩但你们家那个嘴巴刁你让他尝尝不好吃我去退。」秦昭把自家的沈雾当成一个需要全组人轮流投喂的伤员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曾经是整个组里最不需要任何人的那个人。现在最不需要的人突然什么都需要全组人抓住这个机会集体回归不是施恩是补偿。补偿他过去七年一个人抗的所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抢着补。
沈雾打开汤壶山药炖得很烂排骨的肉从骨头上褪下来汤面浮着一点香菜苏姨切的长短不齐和她的字一样。他喝了一口味道对口腔里的味觉神经正常工作把温度咸度鲜度全报了。但大脑收到报告后没有像以前那样触发一段记忆「苏姨的排骨汤第一次喝是在储藏室七年前跑出来第二天苏姨用三轮车拉他回来给他喝的第一碗。」这段记忆数据存在他刚刚自己查了一遍但查完只返回「查阅成功」没有泛出那个储藏室的气味煤炉的焦味三轮车塑料帘子的药水味苏姨粗糙的手把碗递给他时的触感。数据全但播放器坏了。不是全坏是解压层坏了数据包在播放不出来格式不支持。
但他把汤喝完了。喝完把保温壶放在窗台上和以前放在同一个位置上窗台右边靠墙左边是银杏叶现在换成了一片薄霜。然后他拿起保鲜盒里的糖醋排骨用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吞动作和过去十年一模一样。味觉报甜度适中醋味刚好肉质嫩评分优良。然后他放下筷子抬头看陆衍舟。陆衍舟在墙角转椅上坐着转椅的轮子缺了一只他歪着和以前一样。他看着沈雾没有问怎么样。但他注意到沈雾在放下筷子之后做了一个以前从来没做过的动作他把筷子放在保鲜盒的盖子上不是平行放是斜四十五度放筷尖指向转椅。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筷尖指向陆衍舟。
传感器自动校准不需要大脑参与。筷尖指向他和以前他在食堂推盘子给他和他在修复室从眼角看他和他在半空中张开手指是一套程序。程序没坏只是换了控制器从大脑换给脊柱。脊柱不是电脑是硬件硬件不受文件系统损坏影响。文件系统坏了但电源还在CPU还在转总线没断外设手指筷子银箱全部正常。正常的外设在正常的环境下会自动输出正常的结果。结果就是筷尖指向陆衍舟。
陆衍舟看到了。他没说但他把转椅往操作台方向挪了大概二十厘米不是靠近是进入筷尖所指方向的射程内。他要把自己放在程序能识别的位置不是为了让程序运行是为了告诉沈雾：你的硬件没坏。你在用你自己都还没搞懂的方式靠近我我不催你但我在这在这条线的延长线上你什么时候画过来我都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