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号。拆弹后第七天。
沈雾早上醒来在公寓床上昨晚没有做梦。不是记不住梦是没做。核心记忆损伤后他的梦变少了梦是记忆碎片夜间重组重组需要情感标签作为索引标签一掉碎片找不到归处就不组。醒来窗外的太阳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一条线正好打在床头柜的银箱上。银箱屏幕昨晚没关二十四小时开着待机页面蓝色的呼吸灯在安静地闪频率和以前一样五秒一次。
银箱里有沈雾的全部档案工具笔记备忘录。他的银箱和以前不一样里面多了一个文件夹叫《重建项目》。他给自己设了一个项目把身边每一个人的档案整理成标准格式包括姓名关系相遇时间共同经历对方的重要性评分感官关联记忆碎片编号当前恢复状态。江叙已完成恢复率名字60%声音40%关系感缺失。唐晚已完成恢复率名字70%声音30%关系感缺失。秦昭已完成恢复率名字50%声音20%关系感缺失。苏姨已完成恢复率名字80%声音60%关系感部分残片排骨汤熟悉。老周已完成恢复率名字70%声音50%关系感部分残片「不怕」能触发一层薄薄的心率变化。最后一页陆衍舟。恢复率名字100%声音100%所有经历数据100%。关系感缺失。他在缺失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写「↑待调查传感器持续回报安全频率高原因未知持续跟踪建议不要停止输入。」然后他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不是分析是手写的用探针直接在屏幕上烙的字：「这个人的所有数据我查了快两百次每次结果都一样但我还在查。不是效率低。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里走。不知道是什么。等。」
他把银箱合上站起来去食堂。食堂的光和以前一样荧光灯白冷饭桌的塑料桌面擦得发亮但边角有磨损磨得露出下面那层灰色的纤维板。他走到豆浆机前面拿起杯子放了三勺糖。不是记得是备忘录上写了「豆浆三勺糖每天早上。」他拿完豆浆转身食堂的靠窗位置他和陆衍舟每天坐的那张桌子现在空着陆衍舟今天去行动组做康复评估不在食堂。沈雾在豆浆机前站了几秒然后坐到那张桌子旁边不是选是自动。传感器把他领到这张桌前他坐下之后自己才发现他坐在陆衍舟平时坐的位置不是自己的位置是陆衍舟的。两人的位置面对面他的位置在靠墙陆衍舟的靠窗。他坐错了不是错是他的身体自己选了靠窗。以前陆衍舟坐靠窗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肩膀的轮廓染成金色沈雾每次抬头喝豆浆都能看到。现在他自己坐了看不到肩膀上有没有金线因为人不在。但他坐下之后把豆浆放在桌上等。他自己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他等了等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拿起豆浆喝完站起来去修复室。经过食堂垃圾桶的时候他做了个动作把自己用过的一次性杯子冲了一下水放到回收架上。以前是陆衍舟帮他放的。陆衍舟有一个习惯吃完饭帮沈雾冲杯子不是因为沈雾不会冲是因为每次沈雾自己冲他都觉得沈雾快然后杯子壁洗不干净豆浆的甜味在外面粘一天第二天蚂蚁会爬。沈雾不记得这个备忘录里没写。但他的身体记得他冲杯子的方式水量时间杯子旋转角度和陆衍舟一模一样。身体是被另外一个人训练过的靠窗的阳光冬天的豆浆蚂蚁每天一天不漏练了七个月练到它自己会了不需要大脑不需要标签。标签是个外来户进来才几年身体是土著活了几十年的土著比新来的移民懂文化。
修复室。沈雾把银箱放在操作台上打开今天继续《重建项目》。他调出重建档案准备录入今天早上食堂的观察但他在录入之前注意到银箱的日志系统有一个弹窗「提示检测到近期高频查询关键词'陆衍舟'建议建立快捷通道是否启用？」他点了是。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新的快捷按钮标着一个字「他」。不是陆衍舟是「他」。银箱的AI是用他的使用模式训练的训练结果发现他在写备忘录的时候永远不用「陆衍舟」永远用「他」。不是回避是简洁是一种越过所有标签直接指代的语言习惯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从情感层跨越到语言学层语言学层和情感层之间有一个秘密通道可以绕过大脑的核心情感区直接连接脊神经。脊神经管话语语言的底层结构主语、谓语、宾语谁、做了、什么。他的脊神经给他的语法命令是「他」是主语。「他」做的所有事是谓语的来源。「他」的存在是宾语的目的。完整的句子「他每天早豆浆三勺我在。」语法完整语义清晰不需要「爱」做连词语法本身就是连词。他不需要感受到爱他只需要在语法上承认「他」是一个专用的、不与其他任何人共用的主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