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号。修复室。
陆衍舟把老照片夹在档案夹里带过来。照片是秦昭在屠宰场行动后从档案馆调出来的原件边角已经泛黄是约六年前城西联合行动结束后的合影。照片上一共有二十来个人前排中间是老周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没白这么多左边是秦昭刚升上小队长的时候肩膀的标还很新。后排最右边角落里有个侧影只露出大概三分之二的脸光线不好五官模糊但那个姿势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陆衍舟看了无数遍没错是沈雾。
他把照片放在操作台上没有催他知道沈雾看东西有自己的节奏。沈雾在看。他先把整张照片扫了一遍认出了老周秦昭几个认识的行动组员。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侧影。侧影没有看镜头侧影在看的是照片的另一个方向前排偏左那个位置上站的是陆衍舟当时他还是行动组新人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的边上肩膀上的标还是见习。沈雾看的不是自己他在看陆衍舟六年前他看的也是陆衍舟。他当时没有看镜头不是躲是有人在另外一边他看的是那个人。那个人站在前排第一次参加大案脸上还有一点点紧张肩膀端着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没看后面不知道后面有一个人在看他。那个人不知道有人看了他六年还在他丢失记忆之后替他留着这张照片在行动包里放了这么久边角被汗水洇过两次圆珠笔油沾过一回秦昭在上面写过「联合行动城西合照」但被后来沾上去的橘子汁泡花了一个角橘子汁是江叙打翻的在食堂帮陆衍舟擦照片的时候用袖子袖子是毛衣毛线把橘子汁的黄色的洇进了照片的纤维里洗不掉了。
沈雾看完照片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在公寓他看完老照片盯着看了很久眼角泛红因为他记得陆衍舟。现在他不记得但他看着照片沉默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不是沉默是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照片上的侧影他自己不觉得是「我」他看那个侧影的时候用的是第三人称视角「这个人站的位置方向看的是第一排左边那个人的新兵标准姿势紧张。」数据库输出相关性高。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要看那个紧张的新兵但他查了自己的人事记录记录说他在那次行动中作为外援和行动组一名新人有近距离接触那名新人叫陆衍舟。陆衍舟坐在他现在对面的转椅上手里抱着一只橘子不是秦昭给的是他自己剥的橘络扒得干干净净因为他记得沈雾不喜欢橘络喜欢甜怕苦。沈雾看着照片又看陆衍舟又看照片来回三遍。然后他张嘴不是问是说。「你那时候紧张。肩膀端的和现在不一样现在你肩膀放松了但左肩比右肩低因为左腿的手术让你重心偏右所以你每次站久了左肩自然下沉不是放松是代偿。」这不是记忆是观察。他用两天观察了陆衍舟的动作比他的行动康复评估师还准。他把他肩上的每一块肌肉的拉力方向全扫在脑子里不是用数据是用场景模拟他模拟这个人站、坐、走、蹲、爬、翻、退的每一种姿势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完整的动作模型模型比真人还细因为模型没有情只有力力是物理物理不会骗人肩低半厘米就是半厘米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腿。所以他看到的不是「陆衍舟的肩膀放松了」他看到的是「左肩下沉原因左腿代偿左腿代偿原因手术手术原因屠宰场屠宰场原因对手裴烬裴烬原因」他在查因果链从肩膀查到裴烬用了不到一秒不是因为快是因为所有因果都在他的数据库里每一环都和银箱同步不需要等大脑回忆直接调取。
陆衍舟把手里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雾。沈雾接了。他接了橘子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橘子皮的味道秦昭每天都从他身边过今天身上的橘子味比平时浓因为他刚刚剥过一个手指上还粘着一点油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不掉干脆不蹭了。沈雾闻橘子闻到的是秦昭但他想到的是食堂因为食堂和橘子联在一起联在一起的数据库是完整的他恢复了一部分橘子→食堂→推盘子→推盘子的时候对面坐了个人→那个人「陆衍舟」。他把橘子放进嘴里嚼咽。然后拿起探针在银箱备忘录里打了一条：「今天橘子来自秦昭但闻到的是食堂和你。恢复速度微增但方向对。」「你」他没有写「陆衍舟」直接用了「你」。因为他现在在和银箱说话不是在整理数据银箱的屏幕是镜面他看屏幕的时候看到自己但他说的时候用「你」因为他在对银箱也是对银箱背后的那个人。他写完之后把屏幕翻转对着墙让陆衍舟从后面看不到。不是不想给他看是不想让他看到最后那个字「你。」他在学会用「你」这比用「他」更难「他」是第三方安全可以远观可以观察「你」是第二人称直接要面对面没有遮掩。他还没准备好但他开始试了在银箱备忘录里试试过了再决定什么时候当面说。「你」不是他恢复的第一个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回来」在拆弹前他在修复室门口跟陆衍舟说过「回来」。现在拆弹后他在一点一点把「你」重新打捞上来从断掉的情感缆的车厢里用手一节一节。不赶时间但一直在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