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深夜。修复室十一点半。
江叙趴在操作台旁边的行军床上睡着了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还握着秦昭给他的保温杯杯子空了杯底粘着白糖渣白糖渣是刚才给沈雾加豆浆的时候掉出来的他没注意手一抖杯子翻了起来去擦擦到一半睡着了。唐晚在档案室加班她的办公桌上堆了沈雾的旧案卷全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捡的时候边角的碎纸还在她一片一片拼拼好之后用标签机打标不是归档是保存在沈雾的档案副本里副本的封面她新打的「沈雾档案完整版唐晚整理。」秦昭在行动组值班室没睡看着裴烬最近的活动坐标坐标静止了在城西的一个老变电所旁边不移动不是死了是等等沈雾恢复等决战或许等一个他八年前没说的答案。
沈雾一个人在修复室的便签墙面前没有看便签他在用手摸墙摸墙的温度修复室的墙是灰白色的水泥漆冬天冷指尖碰上去像碰到一面冰玻璃不是很冰是清清冷。他顺着墙往下摸摸到最下面一排那颗被他烫过焦褐的便签然后他旁边是陆衍舟今天下午补的一张新的和之前的「炸弹已拆除」不是一张是新的一张纸上写着:「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号拆弹后第十九天银杏树还在银箱在豆浆在我也在。等。」最后一个字「等」他写了之后划掉又写再划再写重复了很多遍纸被划出好几道痕最后留在纸上的那个「等」是自己稳定下来的不是不犹豫了是决定把犹豫包含在「等」里面一边犹豫一边等不是不自信是有自信自信到不会因为犹豫停止等。他在便签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一只银杏叶叶子的边缘画得不齐因为他的右手还是有点抖抖的原因是下午做了康复训练手臂肌肉没恢复抖但他画完了画完之后在旁边标注:「叶子掉了但明年会长新的。等。」然后他贴在这面墙上便签墙上现在有一层银杏叶档案蓝色的从墙的中间层往下增了一排每一片叶子旁边都是一行便签上面全是同一个字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的画了又画等了又等。
沈雾听到修复室门口的拐杖声不是走进来是停住了停在门口因为他从门缝里看到沈雾在摸墙他不想打断。沈雾的感官感觉到了门口有一个人方位右后方距离约两米空气位移开门关门停了停的位置靠近门框门框上有江叙刚才撞手留下的擦痕。他知道是陆衍舟因为拐杖的杖尖点地的声音和地面水泥的碰撞频率是陆衍舟唯一的杖尖是橡胶头磨损程度内侧磨损>外侧因为重心偏右杖尖因此斜声音闷闷里有细微的震动不是他故意听是他脖子后面的那层皮肤能接收到空气震动传感器不是耳朵。他没有转过身但他从便签墙的反光里看到了门口的一个人影黑色的毛衣领子左边口袋稍微凸出铜扣。
「你不用等在门口外面冷进来。」沈雾说声音和平时叫他「早」一个调不带感情但不是不带是正在装。他在装装自己还是之前那个不会因为看到这个人而有什么变化但变化已经发生了他在叫他进来了以前他只会等他进来不会主动喊。喊和不喊差一个字一个字是昨晚他的传感器升级后给他更新的昨晚他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左肩摸完在备忘录里写了五个字:「明天主动。」主动。不是数据是指令。他给自己下指令指令来源不是大脑是肩膀肩膀告诉他那个人的肩膀冬天会疼疼需要照顾照顾需要主动主动说「进来」而不是等。
陆衍舟推门进来拐杖在地面点了一下人进来关门轻轻没锁。他走到沈雾旁边并肩站着看着便签墙没有看沈雾。两边都在看墙墙上有两张便签今天下午陆衍舟那张和沈雾今晚刚贴的一张新的是沈雾在陆衍舟那张旁边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收到。我也在。沈雾。」字是探针写的不是圆珠笔针尖在便签纸上划的痕比笔深压透了纸背纸背朝外有一层凹痕凹痕没有字但摸得到摸得到那个针尖的走势从左到右从轻到重然后停停的位置是最后那个句号句号被封死了不是「结束」是「锚」。锚定了墙上有锚锚的这头是陆衍舟画的银杏叶锚的那头是沈雾烫的便签背面的字中间拉着两个人站在墙前都不说话但墙上的锚稳了。
「陆衍舟」沈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很清楚和他在食堂叫「再打一份」是一样的声音但叫的不是食堂叫人名。「你每天等我到这么晚不累吗。」他不是问是算。他在算一个人从晚上几点开始到十一点半中间经过修复室走廊冷风从窗户缝灌进来走廊的灯是白灯冷光站久了眼睛酸。他不记得以前但他观察了十九天他观察陆衍舟发现这个人每天在修复室待到沈雾下班沈雾不走他不走。沈雾早走他还在把椅子收好把便签墙检查一遍把窗帘拉上把电闸关了然后才走。这套动作用了十九天他在备忘录里给这套动作编号:「SOP-E02收尾流程执行人陆衍舟执行率100%。」SOP标准操作程序他用SOP来记陆衍舟的行为不是没感情是他把感情量化量化是他能给的最高敬意因为我不能用爱形容你但我可以把你写进SOP里SOP是每天都要执行的比爱更可靠爱可能会忘SOP会在银箱里自动运行全自动化不需要手动触发。
「不累。」陆衍舟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不是嘴角是眼睛眼底最深的那一圈虹膜上泛了一层极薄的光修复室的白灯打在上面反出来的光有点暖不是灯泡暖是人暖。「我以前等的时候你在修复记忆现在等的时候你在修复自己一样的。」一样修复。从修复碎片到修复自己修复对象变了但修复师没变。还是同一个人坐在同一间修复室里用同一根探针写同一面墙交给同一个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