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在刑侦支队楼下停稳,王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队,你们到哪儿了?”王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顾沉舟的律师在接待室等了快半小时了,说今天必须见到你。”
“刚回来。”林子川推开车门,“让他再等五分钟。”
“还有,”王磊压低声音,“技术科那边有发现——假韩梅被捕前的监控里,她从一个灰衣男人手里接过一样东西,看着像微型注射器。画面太模糊,还在做增强处理。”
林子川脚步顿了顿:“灰衣男人有面部特征吗?”
“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完全遮住了。但身形……有点像医生乙。”
挂断电话,林子川快步上楼。走廊里,陈雨婷正从法医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正要找你。”她迎上来,“医生乙的初步审讯笔录,他承认给假韩梅提供了药物,但坚称只是‘辅助镇定剂’,不知道她会用来杀人。”
“灰衣男人是他吗?”
“他不承认。”陈雨婷摇头,“但身形比对有七成相似。另外……”她翻开文件夹,“医生乙的随身物品里发现了一种新型神经药物的残留,和你血液里检测到的成分有部分重合。”
林子川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所以我的‘预见’能力,可能真是药物催生出来的?”
“更可能是药物激活了你大脑里本就存在的某种潜在功能。”陈雨婷语气严肃,“但现在这种能力在消退——你自己感觉到了吧?”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从实验室出来后的这几个小时里,那种突如其来的画面闪回再没出现过。世界变得清晰而稳定,没有重叠的幻影,没有预知的片段。他甚至试着集中精神去“看”,但眼前只有办公室熟悉的陈设,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消失了。”他说。
“可能是医生乙最后给你注射的拮抗剂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实验中断后的自然消退。”陈雨婷看着他,“你……还好吗?”
林子川反而笑了:“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说的是实话。那些幻象曾经是破案的利器,但也像一层隔膜,把他和真实的世界隔开。现在这层膜碎了,他能感受到走廊里穿堂风的凉意,能听见楼下院子里同事说话的声音,能看见陈雨婷眼中真实的担忧。
这一切,比任何预见都更踏实。
“我去见律师。”他把文件夹递回去,“医生乙那边继续审,重点问他和顾沉舟的具体合作方式。”
接待室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身,递过名片:“林队长,我是顾沉舟先生的代理律师,姓赵。”
林子川没接名片,直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顾沉舟让你来干什么?”
赵律师也不尴尬,收回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顾先生委托我转交这个。他说,您听完之后,会同意去监狱见他一面。”
档案袋的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有顾沉舟的签名。
“里面是什么?”林子川没碰。
“一份录音。”赵律师说,“顾先生强调,必须由您亲自拆封,单独听。他说……这和韩梅有关。”
林子川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盯着档案袋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封条很新,签名笔迹确实是顾沉舟的——他见过顾沉舟在审讯笔录上的签字。
“你可以走了。”林子川说。
赵律师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顾先生还说,他时间不多了。如果您决定去见他,最好在明天之前。”
门关上后,林子川拆开封条。
里面只有一个老式的数码录音笔,型号很旧,屏幕已经磨损。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秒的电流杂音,然后响起顾沉舟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之前那个冷静到冷酷的“医生”判若两人。
“林子川,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医生乙应该被捕了,实验室也被你找到了吧?”
录音里传来轻微的叹息。
“我不辩解我做了什么。那些实验,那些药物,那些对大脑的操控……都是罪。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韩梅的死,不是意外。”
林子川的手指猛然收紧。
“她发现了我在进行的早期研究,那时候还只是理论阶段。她想举报我,我阻止了她。我们发生了争执,她摔倒,后脑撞到了桌角。”顾沉舟的声音停顿了很久,“我当时……没有救她。我看着她失去呼吸,然后伪造了现场,让一切看起来像入室抢劫杀人。”
“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喊了救护车,她会不会活下来?但这个假设没有意义。我杀了她,这是事实。”
“我后来所有的研究,某种程度上,都是在试图‘复活’她——不是肉体,而是她的大脑模式,她的思维特征。假韩梅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作品,但她终究不是韩梅。”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把这些说出来,不是求你原谅。我只是……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韩梅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死因,而不是永远悬在档案里,成为一个谜。”
“如果你愿意,来监狱见我最后一面。有些关于你父亲的事,我觉得你也该知道。”
录音到此结束。
林子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录音笔屏幕那一点微弱的蓝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想起父亲林国栋——那个同样追查顾沉舟,最后却死于“意外”的老警察。两代人的追查,两个家庭的破碎,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现在,这个人说,还有关于父亲的事。
林子川关掉录音笔,把它装回档案袋。然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内线。
“王磊,帮我安排一下。”他说,“明天上午,我要去监狱见顾沉舟。”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林子川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就我和他,面对面谈。”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预见能力消失了,但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这一次,他不需要任何超常的能力,只需要作为一个警察,把这条追了十年的路,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