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拾遗局档案室。
秦昭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牛皮纸袋的时候，手指在纸袋封口上停了三秒。文件夹里夹着四十七份材料从沈雾第一次在记忆拍卖行展露B级修复力到现在，他花了将近八个月收集的一切。B级深度修复的录像截图、A级封印的残存波纹记录、屠宰场行动中沈雾独力压制三名塑写师的目击笔录他找了当时在场的六名行动组员一个一个做笔录，每个人的口供都用红色标签纸做了标注。最后一份材料是三天前他从档案馆绝密柜调出来的陆衍舟的行动档案，上面「沈雾经手」四个字用铅笔写的，写了上百遍，每一个笔画的轻重都不一样。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档案室的荧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全年开着灯，空气里有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唐晚坐在旁边的桌上她今天没有加班，是专门来等秦昭。她知道秦昭今天要去交材料。她要陪他去。
「你不用去。」秦昭说。他把纸袋夹在左臂底下，用右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今天穿了正装，不是行动服。正装的肩膀有点紧，是几年前升小队长时发的，他胖了十斤，扣子勉强扣上，但袖口的线头是被江叙用打火机烧过的烧得不齐，黑了一块。
「我去。」唐晚站起来。她没有穿正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但她在胸口别了一支钢笔不是档案室的签字笔是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拾遗局档案组·唐晚」。这支笔是沈雾三年前在修复室帮她修的笔尖歪了，他用探针一点一点拨正，花了四十分钟，没要任何报酬。她今天别上这支笔，是去告诉监管委员会这个人是修复师。他不是实验品。他修坏的笔，修碎的记忆，修每一个愿意来找他的人。他不是零号。他是沈雾。
「我也去。」门口传来江叙的声音。江叙靠在门框上他没有穿正装他穿的是食堂打饭时套在外面的那件深蓝色棉背心背心口袋鼓着是两包豆浆粉。他说如果监管委员会要审沈雾，他就站在会议室外面冲豆浆用豆浆机豆浆机的插头从走廊拉到会议室门口他会把豆浆放在监察员的面前「你们喝不喝不喝那你们凭什么审？」他连台词都想好了。
秦昭看了一圈唐晚、江叙、然后转身门口还站了一个。老周拾遗局局长穿着他那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异能监管委员会·审查通知」。通知是今天早上到的。老周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他就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一遍他的袖子是毛衣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不是你们交。」老周把文件捏在手里，纸边被他捻出了一条褶皱，「是我交。」
三个人都看着他。老周从不主动交审查报告他的风格是拖拖到对手忘记、拖到证据过期、拖到所有人都假装没有这件事。他是拾遗局最大的太极高手拖延、含糊、打马虎眼沈雾瞒了七年他帮沈雾瞒了七年瞒的方法就是不查。但今天他主动要去交。
「你七年前帮他做假档案的时候」秦昭看着老周。
老周打断他：「不是七年前。是八年前他十九岁，我从总坛把他接出来交给苏姨送到城南旧公寓。我帮他填的身份资料填的时候手抖生日写错写成了二月二十九号闰年才有这一天查档案的人问为什么我说这孩子倒霉不该生在这一天。他站在我旁边十九岁像一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刀冷但已经被人用过刃上全是缺口。」他把眼镜戴上，镜片后面那双被擦花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银杏树的枯枝，冬至刚过，天灰得像一块旧抹布。「我欠他一个交代欠了八年。今天我还。」
十二月二十四号下午两点四十分。异能监管委员会城东办事处。灰色大楼，十二层，每一扇窗户都拉着百叶窗，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里面的人看得到外面一种单向的透明。老周推开三楼会议室的门门牌上写着「异能等级审查科」。门里面的圆桌上坐着五个人中间是审查科科长，姓钟，五十岁左右，头顶的头发少了一圈，但剩下的一圈梳得很整齐，像用尺子量过。左边是两名监察员，右边是两名记录员记录员的键盘声从门开的那一刻就没停过。钟科长看到老周点了下头，没有站起来，用笔指了一下他对面的椅子。老周走过去没有马上坐，他先把纸袋放在桌上纸袋是档案室的标准袋牛皮纸上面有唐晚用标签机打的标：「沈雾全部材料原件。」他放下去的时候纸袋底部磕在桌面上声音比纸袋本身重因为里面的材料够厚。
「这是拾遗局对特聘修复师沈雾的真实身份及异能等级的全部调查材料。」老周说。他的声音在平时打太极的时候含糊今天字正腔圆，像在念判决书。他把纸袋往桌子中间推了大概十厘米推到钟科长伸手可以够到的位置但没有推到正中间因为正中间是钟科长的茶杯白瓷盖子缺一角缺角朝老周。老周看了一眼缺角然后说：「沈雾男二十七岁拾遗局特聘记忆修复师对外登记C级真实异能等级SS级编号零号」他顿了一下，整间会议室的键盘声停了。不是同时停是记录员一个接一个停下来左边的先停，右边的慢了半拍，然后钟科长手里的笔也停了。「拾忆会首领'博士'于十八年前开始培育的记忆修复类实验品编号零号十年前在拾忆会总坛完成核心记忆写入八年前从总坛叛逃八年前由我亲自接应八年前由我在拾遗局人事档案中伪造身份八年来他作为C级修复师在拾遗局累计完成修复任务二千四百一十九件。」
键盘重新开始敲比刚才快了一倍。钟科长把手里的笔放下来不是丢是放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把桌上的纸袋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把纸袋推给旁边的监察员监察员抽出第一份材料是沈雾在记忆拍卖行用深度修复时被拍到的录像截图屏幕的光照在监察员的眼镜片上蓝色的像一层薄膜。
「八年」钟科长看着老周，他的声音不响，但会议室小，每个字都在墙上弹了回来。「周局长你帮他瞒了八年现在你自己交理由。」
老周站起来。他没有回答他从自己怀里取出另外一份文件比纸袋小只有一页折叠展开放在桌子中间茶杯的缺角旁边。那是一份手写的报告老周的字歪和他的人一样但字的内容很清楚：「本人周继平拾遗局局长于八年前伪造特聘修复师沈雾的身份档案违反异能登记管理条例第七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自请处分职级从局长降为副局本人所辖全部行政权限暂停审查期间不参与拾遗局任何行政决策。」落款日期签名周继平。他用自己的职级换沈雾七年在拾遗局的合法性用「伪造档案是我个人行为」这一句话把沈雾八年来的每一笔修复任务从非法使用变成不知情「他不知道假档案是我做的他只是按要求履行修复职责」这个逻辑在法律上站不住但在人情上他赌监管委员会信。因为沈雾是唯一一个在监管委员会过去七年的所有重大案件中都无偿提供过修复协助的人他不是非法修复他是全城所有受害者的第一救助热线不是官方的是那些受害者自己打来的他们找不到别人只找得到沈雾。钟科长看着这一页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放下。
「继续。」钟科长说。两个字继续。老周的交待他没有当场定性但也没有拦。不拦就是默认默认这份报告进入程序默认沈雾在程序内程序是慢的给时间但程序已经开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