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号。早上。拾遗局三层走廊。
走廊的白灯从早上六点亮到晚上十点，不会变暗也不会变暖拾遗局的灯光设计像它管理的记忆层一样，不允许情感干扰。但今天走廊的地上多了一条线。不是画的是贴的黄色的警示胶带从电梯口一直贴到修复室门口是江叙凌晨三点起来贴的用唐晚档案室的胶带胶带本来是用来标记「待销毁档案区」的黄色宽约三厘米上面印着小黑字「销毁。」江叙用油性笔在每条胶带上把「销毁」划掉在旁边写「保护。」他贴了十七米从电梯到修复室笔直中途绕过了一只暖气片因为暖气片太烫胶带粘不住他用图钉补了四个图钉是秦昭行动包里的黑色钝头不会刺伤人但能刺进水泥墙上的灰泥。
胶带的尽头修复室门口贴着一封通知。通知是异能监管委员会上午八点十分派人送来的不是钟科长是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监察员，他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拿着盖了红色公章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楷体端正冷淡「异能监管委员会审查通知致：拾遗局特聘修复师沈雾。」他站在门口大概两分钟不敢敲门因为门上的便签墙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一角那一角全是便签蓝色黄色白花花绿绿的他不认识那些人但那些便签的数量在告诉他这扇门后面住的人不是他档案袋里那行「威胁等级待评估」。他深吸一口气敲门敲了两下第二下碰到门板的时候手抖因为江叙站在他身后离他大概一米手里拿着豆浆豆浆是滚的热气从他手缝里嘶嘶地冒但他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豆浆很响吸管吸到底呼噜然后从吸管底部吐了个泡泡。监察员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江叙推了推眼镜说：「你继续我等你。等你递完通知我给你倒杯豆浆。我们这的豆浆甜。甜了就不怕了。」江叙的语气和食堂大妈一样但他说完转身走开走的时候胶带被他踩了一脚上面「保护」两个字蹭花了一个他低头看到蹲下来用袖子擦擦不掉用口水还是擦不掉然后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唐晚给他编的一根红绳红绳是档案室拆封绳子编的绳扣打了七个代表过去七个月江叙要求「每过一个月加一个扣扣到三百个咱们就赢了。」他现在只有七个扣但他每天数每天加。
沈雾开门。他穿的是平时的衣服黑色毛衣灰色外套左手的袖子卷到小臂因为刚才他在修复室擦探针。烧焦的旧探针被他放在操作台上针尖朝里针把朝外和往常一样。他从监察员手里接过信封没有看直接放在操作台上继续擦探针。探针的针尖在棉布上磨发出很细很细的沙声像蚕在吃桑叶。监察员站在门口不知道要干什么他来之前准备了脚本「请于收到通知后二十四小时内前往审查科报到逾期将」这后面他背了十几遍但现在他看着沈雾在擦探针和每天一样和八年前一样和档案里记录的二千四百一十九次修复任务前一样他的脚本卡住了一半他把信封留在桌上然后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说「逾期将如何如何」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您」说了一半收住了然后退出去轻轻关门。
沈雾擦完探针把棉布叠好放进银箱最下面的抽屉。然后他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那张通知。通知上三行字第一行「审查对象沈雾拾遗局特聘记忆修复师」第二行「审查事由涉嫌隐瞒真实异能等级及身份」第三行「审查时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审查地点异能监管委员会城东办事处三楼」后面没有下通知的人认识沈雾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们认识零号卷宗而零号卷宗是沈雾他们不认识沈雾只知道档案上的数字。沈雾把通知放在操作台的玻璃下和陆衍舟的老照片压在一起压着的时候老照片的底片背面透出来的那层铜扣的温度从照片染到通知纸上也许是他的想象力他没有想象力的他的想象力核心还在修复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通知上按了一下不重只是一下然后他拿起探针继续修碎片。碎片是今天早上一个中年女人送来的她的儿子三个月前出了车祸浅层记忆丢了百分之七丢了她的名字今天她送来碎片求沈雾帮忙修。她不知道沈雾被审查也不知道沈雾是零号她只知道这个年轻修复师帮过她三次三次都是免费不收任何费用上个月她送来的时候沈雾的共鸣核还在拆弹后的恢复期手抖但他还是修了修完之后她儿子在修复室门口喊了一声「妈」沈雾当时在用棉布擦探针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别人注意不到但他自己的备忘录里记了「十二月二号碎片00368修复成功受助者家属在门口叫了一声'妈'声音稳定触动了传感器传感器回报温度微升0.3继续观察」
十二月二十七号。审查前一天。
拾遗局行动组的全部人员除了出差在外的全到了。不是开会没有通知是他们自己来的。会议室里坐了大概四十个人秦昭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画了一张地图不是行动地图是监管委员会大楼的内部结构图电梯楼梯走廊会议室每一条路都用红笔标了出来。他标完之后转身看着所有人说：「明天沈雾去监管委员会。不是去受审是去上班和平时一样去一个地方工作工作内容是告诉那些人他是谁。我们保护他不是保护他的人身他的人身不需要我们他是SS级能一个人打整支行动组」他看了陆衍舟一眼陆衍舟靠在墙角没有说话但用右手指尖在拐杖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意思：「对。」秦昭继续说：「我们保护的是他的尊严。他从实验室出来那年没有一个人站在他前面。八年后今天我们站。」
唐晚举手不是发言是递东西她把一份文件夹从桌子下面拿上来文件夹里是沈雾的全部修复记录二千四百一十九条一条一页每页都有修复时间受助者签名修复结果和沈雾的备注。备注全是技术性的「碎片余量3%待复查」「共鸣频率微偏已校准」没有一条抱怨、没有一条邀功、没有一条说自己不舒服。唐晚把这些记录装订成一本封面打了二十个字「拾遗局特聘修复师沈雾在职七年六个月修复记录全部。」她把文件夹交给秦昭然后她用秦昭的行动服袖子擦了脸上的泪不是哭是唐晚的反射碰完数据就碰眼泪数据是人人会让她掉眼泪掉了之后用别人的袖子擦因为她的袖子刚才用来擦档案柜了全是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