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号。早晨八点半。城南旧公寓。
苏姨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她在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汤山药红枣枸杞和她七年前第一次给沈雾喝的那碗一模一样。她炖汤的时候煤炉的火小了三次她拨了三次最后一次用力过猛炉灰弹出来粘在她手背上灰是烫的她用围裙角擦了没擦掉留了一块浅灰色的印子像一朵很小的乌云。她把排骨汤舀进保温壶盖紧盖子用塑料袋套了两层然后提上楼。沈雾在房间里站在便签墙前没有看便签他在看窗外的路灯。路灯是橙色的早晨八点半还亮着因为冬至后天亮得晚了电力公司没有及时调整时控路灯多亮了大概十分钟。橙色的灯和他从总坛逃出来那晚一样的颜色八年前十九岁一个人从加工室过三道安检翻铁网跳楼落地右膝摔碎了半月板爬起来继续跑跑到苏姨的三轮车后面蜷在塑料帘子里药水味帘子外面的路灯就这个颜色。他现在看这盏灯不是回忆是告别。不是告别这个房间是告别过去八年他每天一个人背的一层东西这层东西叫「你要藏好藏好才不会被人当成怪物。」今天他要去一个地方不是要去证明自己不是怪物是去告诉别人我不是怪物但如果你是我也会修好你。因为我是修复师。不是零号不是SS级不是实验品是修复师。修复师的定义不是等级是你碎我补。你忘我记。你倒我扶。从八年前到现在从第一枚碎片的第一个受助者到今天早上送来碎片的第四千多个受助者他没有变过。变的是这个世界终于知道了他是谁。知道就知道。他不会因为别人知道而变他已经是了。
他转身看到苏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排骨汤她用左手托着壶底右手在门框上扶着她老了上楼腿疼但她还是每天早上爬每天给沈雾烧水每两天给便签墙打扫一次用鸡毛掸子鸡毛掸子掉毛掉的毛粘在便签上陆衍舟的「等」字上面粘了一根灰白鸡毛她每次清理都把那根鸡毛留着说：「这根毛是雁的不是鸡雁是飞得最高的鸟你们的便签墙上要有一根雁毛能飞到三百不在话下。」
沈雾接过排骨汤喝了。和七年前一样山药烂的汤面浮香菜苏姨切的长短不齐。和七年前不一样七年前他喝完汤说「谢谢」苏姨说「不用谢」今天他喝完之后说「苏姨我喝完了你做的排骨汤一直是我唯一吃得出味道的东西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是你做的。」苏姨把手放在他头上粗糙全是老茧按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坐在楼梯上不下来了。她不是下楼她是在等等沈雾走她才下来。她不想挡他的路她已经挡了他八年了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她用三轮车排骨汤蓝杯垫毛线和每天早上的煤炉火把一个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人挡在这个公寓里变成一个每天早上三勺糖会写便签会修碎片会站在窗边看路灯的人。她今天挡完了。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九点整。异能监管委员会城东办事处。三楼审查会议室。
会议室比老周上次来的那间大了一倍。圆桌换了长桌十二个座位钟科长坐在中间左边五名监察员右边五名记录员对面三把椅子中间那把空着是给沈雾的左边是老周右边是空的暂时。会议室的墙上没有窗是地下冷白色的荧光灯管八根全部开满亮得不留阴影。桌上放着老周前天交的纸袋纸袋旁边是多了一份新文件封面上印着红字：「零号卷宗最高机密启封依异能监管委员会令第四十七条公开审查。」卷宗是档案馆绝密柜里的原件唐晚昨天亲手送过来的送的时候她用档案袋套着档案袋上她贴了一张标签：「请善待。里面的数据是人。」监察员打开卷宗的时候标签被撕破了人字旁边多了一道撕痕像一道旧伤。
沈雾推门进来的时候十二个人的目光同时打在他身上。他没有穿正装穿的是他的深灰色外套左肩有点紧右肩刚好因为他的左肩昨晚还在旧公寓的床上按着陆衍舟的铜扣睡觉压了一晚上左肩的衣服皱了一道深印他没熨不是忘是故意的他让这一道印代表他昨晚在哪和谁在什么上面睡着了。他走到中间那把椅子前面站住没有马上坐他先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今天穿了一件新夹克不是新是唐晚帮他翻的旧夹克翻面把磨得发毛的那一面翻到里面新的那一面朝外。沈雾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对他轻轻点了下头头点的幅度只有老周自己注意得到但沈雾看到了他的传感器在进门时就自动对老周做了全幅扫描扫描速度0.2秒完成结论「心率偏快但稳定眼神定不闪准备充分。」沈雾坐下。他把双手放在桌上不是交叉是平放十根手指指甲剪过整齐探针留的茧在右手虎口老茧深色磨了十年从总坛的加工室到拾遗局的修复台每一层茧后面是一千多枚碎片。
钟科长清了清嗓子。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和前天同一支笔笔帽的夹子歪了被他捻的。他翻开零号卷宗第一页上面是沈雾十七岁时的照片黑白档案照面无表情眼眶比现在深因为那时候他的体重比现在轻了大概十公斤加工室给的食物是营养糊管饱没味道。钟科长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沈雾二十七年后的同一个人坐在他对面长开了肩膀比十七岁宽脸比十七岁有棱角但眼睛十七岁那双眼冷得像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刀现在这双眼还是冷但冷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度是存在感。十七岁他存在是因为他被关在一个地方二十七岁他存在是因为他选了留在一个地方选了七年选了每一天选了今天来这间地下室坐在这把椅子上回答他们的问题。
「沈修复师」钟科长的语气比前天的问讯平不是客气是当他看到零号卷宗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被审查对象是一份活着的、会呼吸的、会修东西的最高机密。「异能监管委员会根据零号卷宗记录和拾遗局提交的调查材料对你正式启动异等级隐瞒审查审查事项包括一你自八年前进入拾遗局至今所有修复行为是否超等级二你的身份是否对拾遗局及公众构成安全风险三你的异能是否属于禁止使用范畴。你将有机会自我陈述」他抬头看了沈雾一眼沈雾没有回避他在看他眼神和他在修复室看一枚核心碎片一样专注不闪但没有攻击性他只是在看。钟科长的头发少了一圈但梳整齐的那一圈有一根翘起来了他自己没发现但沈雾看到了他下意识看了那根头发然后移开不是因为这不重要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对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做扫描扫描是他对这个世界保持警觉的方式不是敌意是习惯是八年来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对着两千四百一十九个受助者的碎片每修一次碎片就是和一个陌生人的记忆打交道需要看清看清每一个人才能修好每一块。
「沈雾。」他开口。不是「零号」是「沈雾」老周帮他填的名字「沈」是老周亡妻的姓，「雾」是老周随便想的因为那天早上去接他的时候总坛外面的雾很大老周说「你从雾里来的就叫沈雾吧雾散了你就干净了。」八年沈雾没有改名因为他知道自己从雾里来的也知道自己散不干净不干净但他没有停止修修别人的不修自己的自己的太深了修不动但可以扛扛了八年扛到今天他不打算再扛了他打算讲。
「我叫沈雾拾遗局记忆修复师」他说。声音和修复室里说「放桌上」一样平，但在座十二个人里至少有一半在他开口的瞬间感觉自己手里的笔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人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哀求只有事实。他在陈述事实好像他不是在为自己辩护好像他在做最后一份修复报告修复对象是他自己。「我的真实异能等级是SS级编号零号十八年前由拾忆会首领'博士'在一万份记忆捐献样本中提取核心人格碎片用SS级塑写术拼接创造属人造异能体不是自然出生。」他把「不是自然出生」说得和「豆浆三勺糖」一模一样没有停顿没有加重没有在一个字上面多放半秒因为对他而言「不是自然出生」和「豆浆三勺糖」一样是事实不是伤疤伤疤需要时间才会变成事实他的时间够了八年够他把伤疤摩擦成掌心的茧不疼只是厚。他继续：「八年前我从拾忆会总坛叛逃叛逃原因我拒绝参与博士的补全实验补全实验需要以活人核心记忆为原料不接受逃离在拾遗局局长周继平的接应下进入拾遗局以C级身份以修复师职责工作至今。」他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记录员的键盘声比刚才慢不是因为没东西记是因为东西太多记录员的打字速度跟不上沈雾说话的速度沈雾说话的速度是他修复碎片的速度每分钟大约九十到一百个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需要的那个位置上像探针尖不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