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科长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不是搁置是换了方向问。
「沈修复师监管委员会需要了解」他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审查者对被审查者现在口吻更轻不是客气是他发现自己在问一个同行不是异能者是修东西的人修了二千四百一十九件没有坏过一件这样的人问话的方式应该不一样。「你八年前在拾忆会总坛的具体职务是什么你怎么逃出来的」
沈雾的视线从桌上的卷宗移到钟科长脸上移得慢不是因为思考是因为身体在检索检索对象不是数据库是他自己他在做一个动作把自己从被审查的壳里抽出来放回八年前放回加工室放回那个冷得每一根手指都僵硬的冬天他需要亲自回去取那段存档存档格式太旧和现在的系统不兼容只能用身体身体是原生兼容的因为他从那里跑出来的身体还是这具。
「职务记忆碎片重构」他开口。「我是博士的一级加工作业者任务是对记忆捐献者捐献的核心碎片做初步清洗分类格式转换筛选选择最高的作为补全实验的原料。」说到「补全实验」他停了一下不是哽咽是校准他的声带需要降一个频率因为这个词在他的数据处理中枢里被标记为「P0警报」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声带都会自动加压不是情绪是过去的条件反射加工室里的警报器红灯白墙每当他操作完一批原料警报就会响不是通报任务是提醒他你完成了但你的同类死了。他继续说频率已经降下来了但字比刚才慢每个字中间的间隔拉长零点几秒零点几秒是他的系统自我保护拉开间隔让字冷却冷却了才不会带温度不带温度才不会打颤不打颤才能把话说完。
「逃没有具体计划。那天晚上」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捏住了自己的裤缝裤缝是棉的粗糙和加工室的墙壁一样加工室的所有墙壁都是灰白的水泥粗他小时候用手摸手指会被水泥的砂划出小口小口结了疤再摸新疤把旧疤磨掉。「护工忘了一道门的锁可能是故意可能是大意门没锁我推开走加工室在三楼楼道的感应灯是红外能感应到东西才能亮我很矮红外扫不到走的时候灯全黑摸着墙走墙就是便签我摸墙知道哪一层哪一间走到电梯电梯启动会亮灯暴露不能坐走楼梯到一楼正门有磁卡锁我没有磁卡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翻的翻的时候右膝撞到铁栏杆碎了一块半月板不知道当时不知道只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疼是'咔'」他把裤缝捏紧了指节泛白不是在回忆疼痛是被「咔」这个声相触发了一个自动响应传感器对身体的保护「咔」=爆炸当他把膝盖骨碎的声音和炸弹爆炸声同相他的生理传感器自动响应不是害怕炸弹是身体记住了一个等式「碎=走走=活活=要快」那天夜里他翻过消防通道跑出大院跑过两条街躲进一堆建筑垃圾后面蹲了大概五个小时天亮苏姨的三轮车塑料帘子药水味。他的传感器把这一段全程记录没有做任何情感索引只是物理数据跑了多少公里当时气压多少空气湿度三轮车脚蹬子生锈了蹬的时候嘎吱嘎吱像在叫一个名字「沈雾沈雾」三轮车没有名字是苏姨的亡夫的亡夫生前每天买菜三轮车后面的筐里常年放一卷塑料帘子和一个搪瓷碗碗是给他带的饭他给行动组送饭骑这辆车骑了很多年苏姨接沈雾那天把搪瓷碗洗了三遍放进煮开的热水里烫了说「新的人要新碗旧的碗留着你以后用。」那个搪瓷碗现在在沈雾厨房的橱柜最上层他不用但每天会看一眼看一眼当确认确认自己不走了不跑了这个碗能放在橱柜里放很多年不用逃。
钟科长沉默。他沉默的时候用笔尾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不是不耐烦是在消化。他在消化一个十七岁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人是怎么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把每天三勺糖的豆浆变成一种生存方式不是仪式是生存他需要用豆浆告诉自己今天和昨天是连续的连续的才有规律规律才安全安全才能不跑不跑才能修东西修东西才能证明自己不是零号是沈雾。他在这条链里自己给自己搭桥一根一根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搭了一座非常长非常薄谁都没有看到但每天都在用的桥桥的这一头是他自己桥的那一头是修复室里的每一个受助者和那棵银杏树和靠窗的桌子和每天早上七点半推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