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知悉沈雾的真实身份吗」钟科长问这句话是流程必须问问了之后在场每一个人知情但不报都属于协同隐瞒而协同隐瞒单独一项就可能被吊销等级证。
全场沉默。不是没人回答是每个人都在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江叙他的红绳上有七个结每一个结都代表一个月的同伴关系他不答。唐晚她的手指按在记录册的脊线上二千四百一十九每一件她都过手她不答。秦昭他花了八个月收集了所有证据交给老周给委员会不是为了卖队友是为了让他被看见现在他站在侧后不答。苏姨在门外靠着墙门把的磁吸响了不知道是谁碰的她不答她从八年前就用行动答过了。老周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今天早上第三次袖子已经全湿了凉的他不答他用自请处分答。门口拐杖还在橡胶头轻轻点地他也没有答他跨过门槛推开门进来了。
陆衍舟黑色高领毛衣灰冲锋衣左腿走路偏但比昨天好了拐杖今天没带不是不需要是他走到门口觉得拄拐进会议室不够不是因为形象是因为他想空出两只手一只留给自己的左腿一只留给沈雾如果他要就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他走进来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合到一半被拐杖卡住缝隙里一缕走廊的白光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今天没梳有几根在寒风里翘起来他没压因为他一路从停车场上楼跑了几步不是急是「到了时间必须到不许晚一秒」
他走到沈雾旁边不是在对面不是在他前面是右边和他在食堂一样的位置面对面是窗户但今天没有窗户只有墙白墙灰白光和他自己。他把左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来指尖冷因为他的手套忘在车里不是忘是脱了进楼前脱在副驾驶座位上他想让手干净地进来不带任何手套的气味手指是他的他要用自己的手指摸今天应该摸的东西。他在侧面的空椅子上坐下不是拉是落落的时候左腿的膝盖在椅脚上磕了一下他没出声但沈雾的传感器捕捉到了撞击频率约四百赫兹触面左侧膝盖旧伤疼痛等级中度应对无未报未报他替他记备忘录今天会多一条「十二月二十八号陆衍舟在会议室左腿撞到了椅子没吭」
「陆组长」钟科长看着他语气微变因为监管委员会知道陆衍舟S级拾遗局最强战力记忆冲击受过重伤差点被炸弹炸碎但他现在坐在这在沈雾旁边近到沈雾肩膀的衣服蹭到他的冲锋衣的拉链拉链是金属冷但有人体温一个人的体温从肩膀出去染上旁边人的拉链拉链变暖了一点点不够暖到任何人注意但暖到了衣服里面两个人的衣服是两面布中间隔了大概一厘米空气有时候会传导他和他的关系是这一厘米的空气低温但不空。
「第三个问题你是否事先知悉沈雾的真实身份是否协同隐瞒」钟科长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语速慢了一点不是施压是给空间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旦说出会改变这间屋子里所有人此刻站的位置不是物理位置是坐标正义的坐标他在找谁是敌人谁是内鬼谁是站在沈雾这边的人然后他发现答案不是找一个是所有人但最需要听的那个是他。
陆衍舟把两手放在桌上和沈雾一样平放他左手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旧伤不明显但老郭的体检记录里有左无名指肌腱部分断裂自愈未手术。他看到沈雾刚才在叫人的时候右手从桌下移到桌上把双手平放这个姿势是沈雾的信号翻译成行动组的术语「就绪等待接收。」他是来接收不是来保护他想接收接收所有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是为了备案是为了记住他要替沈雾记住因为沈雾的核心记忆丢了大概三分之一丢的那一部分陆衍舟把它放在自己的记忆冲击库存里专门辟了一个区叫「沈雾的」后面空着还没命名因为沈雾自己还没决定它的名字但迟早会命名等他想出来他就填上在他填之前他会先帮他把今天录下来录进库存编号「待命名。」
陆衍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声音一出来全键盘全部停下因为他在行动组的作战频道里从不废话每一句都是指令、情报、或者撤退坐标今天他说的不是行动指令但一样的干脆一样的不废话。
「我知道。」他说。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忽然抽掉了一部分不是人人倒吸冷气是明明每个人都在呼吸但谁都感觉不到自己吸进的气去了哪里因为这个词这两个字从一个S级行动组长嘴里说出不是情报是认罪协同隐瞒欺瞒监管委全部成立他的全部职业生涯从见习到S级用了大概十年现在用这两个字把自己放到和沈雾同样的位置不在沈雾之下的位置因为沈雾是被造他是知情知情不是帮忙隐瞒是决定决定不报决定替他守着守了很多年从城西联合行动开始从合照里那一眼开始从加工室里那次封存开始从昨天开始从今天开始他知道他知道但他没有报因为他知道一旦报他们会把沈雾抓回去不是抓他是抓一个档案档案里写「威胁等级高」他要怎么跟委员会解释这个人这个被称为「威胁高」的人每天早上帮他留豆浆在三勺糖洒的时候用袖子挡住风在他被炸弹碎片打散记忆的时候用一根烧焦的探针把他从人格塌方里一块一块捡出来拼起来还原成陆衍舟是这个人在拆弹那天把一枚炸碎了的炸弹碎片塞进自己的核心换他活他怎么报报告书的格式是「被报告人危险性高」他认为这格式错了不是错在语法错在用途它用歪了只能描述反派不能描述这个人。
「我知道他是零号是SS级是博士造出来的人这些我全部知道。」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和报任务编号一样平但最后一个字「人」他在说的时候看了沈雾一眼不是问是确认确认这个人在听他不是听他的证明是听他说「我知道。」他在告诉他不是你一个人扛我也在在知道你是什么之前在知道你的编号之前在所有标签贴上之前我已经在了在加工室在合影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在铜扣还在苏姨亡夫军大衣上的时候在沈雾还没名字的时候在沈雾不是沈雾零号不是编号只是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因为早在那些之前他在走廊里撞过他一次加工室走廊他来这里交样品沈雾从楼上下来两个人在楼道里面对面沈雾看了他一眼一眼当时他们都不认识但那一眼留在了陆衍舟看别人的方式的深处很多年后他对着档案里那角落的侧影一遍一遍看觉得自己前世的某个部分是被这个人看过一眼就再也修不好了不是碎是打开打开之后关不上也不想关上。
「我还知道他每天早上喝甜豆浆三勺糖他加完班会在修复室抽屉里放一张写好又划掉的便签你们问他为什么瞒我来回答」他把声音音量微微压了半格但字更重每个字像从胸口被压出来的不是从声带声带是管子胸口是压舱压舱的东西说出来不会飘会沉沉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凹痕。
「因为他怕你们。」他看着钟科长又看左边的监察员又看记录员不是对抗是陈述他在替沈雾做一份真相陈述沈雾自己不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不会他不会说「怕」怕是情感他的情感标签库还在重建「怕」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一个功能不是一种状态功能是「识别威胁回避保命。」他不会说「我怕。」但陆衍舟会说他会替他说因为七个月的失忆给了他一个特权他从零开始认识这个人每天从便签上的第一个字开始每天重新学学了七个月他是全世界最了解沈雾的人因为他不是用旧档案他是用每天的清晨和夜深用每一个新贴的便签每一口没喝完的豆浆每一次左肩的旧伤发作学会了这个人的语言。语言不在声带在身体身体在回答「我怕」当他的肩膀在晚上发紧的时候当他的睫毛在阳光里低下去半毫米的时候当他在食堂门口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才进去他怕他怕所有人看他因为一旦有人看他他会看到他们看的不是他是零号而零号是他花十年想要拒绝的。
全场沉默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老周的眼镜从鼻子滑下来他没推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老了年纪大了听完这些话手自己颤了。长到唐晚在记录册上用手指甲画了一条杠从第一页第一行划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她划的力让纸破了纸破了但她不在乎纸破了可以补但这个人背的补不了补不了用拳头用拳头说不公平手会疼她不怕疼怕不够疼因为不够疼就是不够愤怒她愤怒不是对委员会是对世界对十年前把一个人从标签里造出来、十年后又用同一个标签审他的世界世界没有坏世界就是这样但她今天不认她不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