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公寓五楼。顶楼。
顶楼的房间不叫「房间」叫阁楼。阁楼是苏姨的亡夫老林退休那年在公寓楼上自己加的一层用铁皮木板和从建筑工地捡的玻璃钢玻璃钢上的漆掉了一半晚上从外面看透光但不是那种统一的透是斑驳一块亮一块暗像月亮穿过树影打在墙上。老林盖完这间阁楼在里头养鸽子鸽子在铁皮顶下面拉了三年屎鸽子屎干了之后是白的和铁皮上的锈混在一起白一块红一块后来鸽子死了老林把鸽子埋在后院的银杏树下从此阁楼就空着一空就空了几年苏姨每年春天爬上去扫一次扫完下来膝盖要疼三天但她每年都上因为老林在世时说「阁楼的玻璃钢朝南冬天的太阳最暖和比楼下的暖气都管用留给以后有用的人。」
沈雾推开门。阁楼大概二十平米。铁皮顶矮他站在中间头顶离铁皮大约十厘米铁皮上有鸽子屎的旧渍干透了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张旧折叠床靠在南墙床腿锈了一根用砖头垫着砖头是老林砌鸽窝剩下的砖面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鸽子。」旁边是一张旧桌子桌面是五合板板面被鸽子啄过全是小坑像一张盲文。窗户朝南果然和陆衍舟说的一样玻璃钢透光傍晚的阳光穿过玻璃钢变成橙色照在桌面的坑上每一个坑都装了一小勺橙色的光。沈雾站在这勺光里转过身看到窗外的路路灯还亮着橙色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陆衍舟把拐杖放在门外卷起袖子冲锋衣的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左膝盖今天在打颤但他没吭弯腰去拿墙角的扫帚扫帚是苏姨放的高粱秆扎的旧手杆上的漆被鸽子啄过但他拿起来扫了第一层灰很大他咳了两声。沈雾转过身接过他手里的扫帚不是不让扫是把陆衍舟推到折叠床边「坐着。」陆衍舟没坐他倚着墙墙上有鸽子屎的干渍他的冲锋衣后肩蹭了一块白灰他不在乎他看着沈雾扫地沈雾扫地的动作和修碎片一模一样从墙角开始从外往里一点不漏扫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在桌底下扫出一个旧鸽哨鸽哨是竹子的哨孔被灰堵死了他用探针挑开放嘴里吹了一声没响声音出不来不是因为堵是竹子太旧了旧的竹子吸了太多年的油和灰纤维松了吹不响但他把它放在桌上排在第一层和银箱并列因为这是一个房子的声音不响但它在。
夕阳从玻璃钢上滑下去光线从橙色变成灰色房间暗下来陆衍舟在墙角的折叠床边上铺了张旧军毯毯子是老林的苏姨收在楼下的储藏室收的时候用樟脑丸裹着樟脑丸的味很浓军毯是绿的呢子上面有一个烫伤的洞洞的边缘焦了是老林生前在食堂煤炉边捡菜叶时被火星烫的。陆衍舟把毯子铺好用手按了按厚度觉得薄又从自己车上拿了一件冲锋衣叠成枕头的形状放在床头。
「你睡床。」沈雾站在窗边暮色让他的脸只剩一半另一半在玻璃钢的透光里蓝的像修复室里银箱的最低亮度。陆衍舟没接话他把折叠床往中间拖了大概半米拖到两人站位的正中间然后把拐杖横放在门框上卡住做了一个标记意思：这个地方从现在开始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这座阁楼的第三次使用第一次鸽子第二次空着第三次住人。
「床窄」沈雾看了一眼床大概八十厘米宽一个人翻个身都会碰到墙。
陆衍舟坐在床沿上右腿伸直左腿微微屈膝盖的旧伤在傍晚降温后开始疼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然后用冲锋衣的下摆擦了擦手看沈雾：「窄才暖和。」
沈雾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再说「你睡床」他走过折叠床站在陆衍舟身后手按在他的左肩上不是扶是按按在肩胛骨的边缘力度和他在修复室校准探针一样轻但准他通过手感到陆衍舟左肩的肌肉在发紧因为天冷旧伤和昨天晚上可能翻身翻太快压到的筋。他按了三下按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银箱上银箱是冷的但手指刚从陆衍舟的肩上拿下来带着余温短暂地把银箱的盖子焐热了一道一道细线像一根探针画过去的不是故意是碎片的温度从一个修过他的人身上回到他的银箱上。
沈雾把银箱打开调出备忘录写了今天的加录「十二月二十九号苏姨顶楼阁楼玻璃钢透光傍晚橙色鸽哨竹不响但放在桌上陆衍舟左肩旧伤按摩三次温度微升0.5不常见以前都是0.3今天0.5原因未知待观察。」写完关掉放回银箱银箱的屏幕暗了一秒然后亮了最低亮度蓝光照在他脸上和过往七八年每一天一样但今天照在他脸上的蓝光旁边多了一层从陆衍舟铺的那张旧军毯上透上来的樟脑丸的味道不是香是旧旧到一定程度以后不是衰败是沉沉下去压在什么东西上面让它不再飘不再被风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