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号。新年的第二天。
陆衍舟的车停在城西一片废旧工业区的外围。工业区大概有十个废弃的厂房灰砖铁皮屋顶红砖烟囱三个全倒了一半地上到处是碎玻璃铁道铁轨上的枕木被挖得一块一块留下一个个长方形坑，下雨就积水进去结冰冰上落了鸽子因为附近有人丢食。但这不是废旧工业区这是拾忆会总坛的外层伪装。拾忆会用了大约十年时间把整个工业区变成了一个多层迷宫外层是废弃厂房偶有流浪汉出入内陆是中层记忆拍卖行和银行都是从这里的同一个母节点接出去的而真正的核心是地底冷白的不锈钢墙感应锁博士花了十五年建造的记忆网络总枢纽编号NZ-00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除了裴烬。
沈雾知道。他十七岁到十九岁在这里住了两年不是住是被加工他在加工室里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处理记忆捐献者的核心碎片那些碎片现在还在总坛的原料库里低温保鲜每管编号分类筛选标准他写的他写了近一万条标准每一条都是一个程序的筛子把一个人的爱与怕、怕里的后悔、后悔里的「如果能再来一次」全部分类他分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十五岁在博士的实验舱里醒过来时他的情感标签库里就没有「同理」和「残忍」但每当夜深加工室的白炽灯自动关一半另外一半在冷藏库里亮着他走过冷藏库会下意识抬手把最高层的一管编号QN-0001用手指弹一下弹的力度极轻轻到传感器不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弹很久以后他逃亡丢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核心记忆但QN-0001这个编号还在不是存档是身体他的右手食指在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弹一下像弹试管弹了很多年今天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弹那不是编号那是他在这世上第一次接触到「另一个人」的感觉那管碎片来自一个捐献者捐献者的名字被抹掉了但碎片里的内容没有是一个女人在冬天清晨给孩子掖被角的片段沈雾当时不知道「被角」是什么但他把这段碎片修了修得很小心修完之后放在原料库的最上层因为最上层温度最高零下八度别的层零下二十。他下意识给人掖被角掖的是一管碎片但他掖的就是掖到了今天到了今晚他靠在陆衍舟的车窗上右手食指在车窗冷凝水里划了一条线线的一头是冷的另一头微微上扬上扬的角度像被角。
「入口。」沈雾说。他没有指他用下巴轻轻抬了一下方向是工业区最里面的那栋五层灰砖窗户全封唯一能进的地方是地下停车场的坡道坡道口有一道磁卡锁沈雾没有磁卡但他知道锁的型号日本松田电工1989年款和拾遗局档案室那台旧碎纸机同一个牌子同一种磁感应唐晚去年把它拆了拆完用碎纸机的磁控板做了一个门禁门禁的密码是沈雾的生日不是真实的是老周给他填的那个二月二十九唐晚说「你每年只过一次生日别的日子补给你补的方式是不锁门这个门禁密码是你的生日不管你在不在门都能开。」沈雾从来没有用过今天第一次他把唐晚碎纸机的磁控板拆下来带到了总坛放在银箱侧袋和充电线一起充电线绕了三圈磁控板在中间靠充电线的线圈隔开防盗防什么不是防丢是防他自己忘了他是修碎片的人忘东西是他的核心恐惧但他忘了现在他不用一个人记他旁边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记忆冲击也能存存着存着就存到他忘了的东西他不怕忘因为陆衍舟记得。
陆衍舟接过磁控板他不懂电磁感应但他见过唐晚用在档案室门禁滴滴两声然后不锈钢门锁舌弹开唐晚推门对里面喊「沈修复师档案登记册在第三排最左边第七个格子我上个月帮你存了一千四百份你今天要查什么」陆衍舟当时站在唐晚后面看她的操作不是有意是他在等沈雾查完档案一起下班他把唐晚的操作全程看在眼里不是用脑子记是用身体他失忆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他怕忘的东西他会当场重复一遍让自己当时的身体记住不是记忆是肌肉肌肉是对抗遗忘的最终防线今天他站在松田磁卡锁前右手大拇指按下食指抬起左手托住磁控板底部动作和唐晚一模一样他按完锁舌弹开咔嗒一声和档案室门禁一个声底千田和碎纸机果然是同一套。他推开门地下停车场的坡道黑暗潮湿有锈铁味脚踩在地上水泥地不平有积水水是冰的浸过鞋底他把左手伸给沈雾不是扶是让沈雾认识这条路的第一脚沈雾认识他不是第一次走他十九岁那年，夜里出来走到这条坡道尽头停下来是因为门口的磁卡锁他打不开现在磁卡锁开了因为有人九年以后用另一个人的身份证、门禁卡、和一个门牌号帮他一次打开了这道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