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上午。拾遗局三层会议室。
老周把停职通知的传真复印件拍在桌上不是原件原件被唐晚锁在档案室夹层里这张是他用档案室的复印机自己印的，复印的时候纸歪了，抬头那一行「暂停沈雾同志」的「停」字被压扁了扁了，远看像「亭」近看还是「停」。但老周不关心这个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钢笔是十年前局里配发的第一批办公用品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铜他用这支笔在传真的红章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是画线横线之下，他用小字写：「特批因涉及全城三千四百一十二名在册记忆异能者的清除威胁，暂停令于本日即时起临时解除，解禁期限至威胁消除为止。此令生效。拾遗局局长周明远。」他写完把笔帽拧回去笔帽和笔杆的螺纹已经磨平了拧不紧拧到头会自己松半圈松了半圈之后笔帽歪了一点他不管把笔放在传真纸上传真纸卷了角笔压不住滚了一下滚到旁边。
沈雾坐在会议桌的对面右手边的位置他坐的不是自己的固定位置他固定的位置在靠窗第三把今天坐在门口第一把不是被安排是他自己选的进门的时候陆衍舟拉了他一把往窗那边拉他没动在门口坐下背着门因为背着门的时候走廊经过的人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后脑勺比脸安静脸要应付别人的表情后脑勺不用后脑勺只是一片黑色的短发和他身上这件洗了三年的黑毛衣领口的螺纹已经松了松了不是因为旧是因为陆衍舟有一次替他拽领口拽太用力从此领口比他脖子宽了一圈宽了之后会往下滑露锁骨他不往上拉因为不冷不是不冷是露锁骨的时候陆衍舟会看他看一眼然后移开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会想把这个领口替他拢回去沈雾知道他在看但他不拉不拉不是因为不需要是留一个口子一个只有陆衍舟能动的动作拢领口拢了暖和。
老周把纸推到桌子中间：「你的停职我解了。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三千多人的错，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他摘下眼镜不是擦是把眼镜腿从耳后取下来挂在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上扣子是半透明的白塑料扣眼镜腿挂上去腿上的橡胶垫刚好卡在扣眼边缘这个动作他从入职第三天就开始做了做了二十年每做一次意味着他在做一个他不确定对不对的决定不确定但必须做做完了后果他自己担跟沈雾没关系。
陆衍舟坐在沈雾旁边他没有坐是站着不是立正是右肩靠在墙上左腿微弯拐杖横放在脚边他在等等老周说完。老周说完，他弯腰把拐杖捡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先捡拐杖撑住然后右腿发力站起来之后没有说「谢谢」他说：「我需要一间训练室。独立隔音地面是橡胶的天花板不低于四米。」老周看着他没有问他要训练室干什么因为他是行动组组长行动组组长要训练室不需要理由但他要的这四项独立、隔音、橡胶地面、四米净空是记忆冲击升级的标准配置老周在局里待了二十年他知道S级要升升的不是级是伤每升一次记忆体系削掉一块他看了陆衍舟的拐杖一眼不是看拐杖是看他的左腿左腿从夏天伤到冬天没好透不是因为没治是因为他在屠宰场行动中把最后一次治疗机会让给了江叙腿用拐杖撑着但冲击升级需要两条腿同时站稳他不知道陆衍舟站不站得住但他没问因为行动组组长不需要别人问他「行不行」他只需要一间训练室。
「三层北侧原档案库房去年清空之后一直闲置四米二净空橡胶地垫我让人去铺隔音毡。」老周说完走出去他走的时候经过沈雾沈雾坐着他站着他从上往下看沈雾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伸手不是拍肩是把手心放在沈雾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不重和十年前他把沈雾从档案室门口捡进来第一天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气一样的掌心温度但掌心的纹路深了不是老了是这十年他签过的每一份替沈雾打掩护的文件都在掌心压出一条细痕十年手心里的细痕比沈雾的银箱探针还密但他从来不数。
下午两点。训练室。
旧档案库房在拾遗局三层最北端。搬空之后只剩水泥地和四十个铁皮档案柜留下的长方形压痕铁柜的胶垫在地面上印了十几年柜子搬走了印还在每一个印都是深灰的比旁边的水泥色深深了将近一个明度像褪不掉的鞋印。陆衍舟站在房间正中央拐杖放在门口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拄拐是扶着墙从门口走到屋子中间大概十二步每走一步他的左腿在膝盖的位置往外偏大概三度三度不多但十二步偏出去将近一只脚的宽度他调整不是调整腿是调整身体的重心把重心从左脚撑到右脚右脚稳了左脚轻轻了就能站稳站稳了就能出拳。
他把右拳向前平举拳心朝下张开五指拇指到小指的关节处有两处旧伤是十年前在加工室门外砸门的时候留下的砸的不是门是门上的电子锁外壳塑料但塑料里面包着钢板砸了六下电子锁砸不开他的指节碎了后来长好了但关节比正常的指节粗一圈握拳的时候拇指根部能看到一道白不是疤是缺了一块软骨软骨不会再生缺了就是缺了但缺的地方不影响他今天握拳握紧紧到他手臂上的肌肉从袖子里撑出来冲锋衣的左袖被沈雾缝过上次裴烬来袭时撕破的沈雾用档案室的棉线缝了针脚歪了四针歪的不影响紧的时候反而更贴合因为歪的针脚有弹性弹性是把破口拉拢拉拢了风进不来冲击能出去出去的时候不会顺着破口漏全从指骨的方向走指骨朝前对准的不是墙是空气中的一块肉眼看不到的但陆衍舟能看到不是眼睛是他的记忆系统经过裴烬清零又重装的记忆系统在恢复期里衍生了一种新的感知他能感知到「缺失」不是别人缺失了什么是自己曾经拥有过、又丢掉的东西这些东西的位置在脑子里不是具体的一块是一种密度差像手里的水杯少了一截水手还握着有水的地方重没水的地方轻他能靠这个轻重差定位自己丢掉的记忆定位之后不是回忆是冲击他把冲击从自己丢掉的记忆出发往外打打出来的不是伤害是共振共振会告诉他那个位置对应的人是哪一段记忆、那个人周围的场景。他在屠宰场突袭中第一次用到这个技巧精准定位了裴烬操控的三名塑写师并从侧面逐一突破但他当时只定位了别人没有定位自己这一次他要定位自己。
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是对门口的沈雾说的他知道沈雾站在那里不用回头因为他的身体能闻到银箱探针通电之后的那一点臭氧味道不是真的臭氧是探针在银箱内胆里摩擦产生的一种微弱的电离子这种味道别人闻不到他闻得到是因为他被清零之后嗅觉反而比以前灵了不是因为鼻子变了是因为脑子里少了很多无关的东西少了之后感官的带宽就大了他闻得到沈雾沈雾的探针沈雾的毛衣沈雾的毛衣是先洗完再用烘干机不用柔顺剂干透之后有一股很淡的、棉纤维被热风灼过的焦味不呛但能认出来他认出来的不是味道是这个人这个人在门口从下午两点站到现在三个小时中间没有坐没有去吃饭他站在门口是因为他在等他问不是等他问什么是等他开口而陆衍舟不会开口。
他不会告诉沈雾他在做什么因为沈雾知道了会拦。沈雾会拦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他是因为如果陆衍舟升了冲击代价是丢记忆那丢的记忆有一部分是关于沈雾的关于沈雾的记忆在陆衍舟的大脑里是他从零开始攒的从重置后的第一天食堂豆浆机沈雾的手放在按键上放了三勺糖到旧工业区铜扣他扣上了到屠宰场受对攻坦白到阁楼鸽哨到塔底铜环到铜环上最后一个日期一月五号他对沈雾的记忆不是连续的是叠的一张一张从他清零后的空白之上每一张都是沈雾亲手印上去的他要把其中一张从叠层里抽出来作为代价交给冲击升级换取全体型覆盖一枚覆盖全塔的冲击能把裴烬的防线从外往里劈而不只是点对点突破这需要他的记忆系统进行一次深层重构重构的燃料就是他自己不是全部的他自己是其中一段一段最暖的因为能量守恒暖的东西热量最高最容易断裂断裂的时候不疼但断裂之后断了的地方会有一小片空白不是忘了沈雾是忘了沈雾做过的一件事比如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手从拳变成掌再收回来放在左膝上按了按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十二步扶着墙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雾靠在门框上侧着头没有看他他看的是窗外窗外是三层走廊的玻璃廊外银杏树的枯枝有几根伸到了三层窗户的高度不是今年的新枝是去年春天发出来、今年熬过了冬天的枯了但没有断坚持在风里树知道春天还会有。
沈雾：「你下午去了几次厕所。」陆衍舟被他问得一愣。厕所？他没上厕所三小时里他一次也没去过他训练的时候注意力无缝外放生理需求会被后推到意识边缘他没注意到但沈雾注意到了。沈雾注意到的是陆衍舟的拐杖在门口靠了三个小时拐杖底端的橡胶套上沾了一层走廊里的灰尘灰尘不是今天落的是昨天昨天下过雨走廊里进来的人鞋底有水水干了灰留在地上灰是细的灰落在橡胶套上橡胶套在门口靠了三个小时灰没有少没有少意味着拐杖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没有被任何人捡起来过他没有去过厕所。
「升级冲击要牺牲。」沈雾转过身看着他不是审讯不是质问是修复师对一个修复对象的判断判断的依据不在眼神在细节陆衍舟的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两层他昨晚没有睡在阁楼的折叠床上他躺的是沈雾的外侧背对着沈雾他以为背对着沈雾就不会看到他的手机屏幕光但他不知道手机屏幕的光会透过玻璃钢在天花板的铁皮上打出一个极淡的蓝白色的方块方块跳了从凌晨两点跳到凌晨四点他看的是记忆冲击的技术档案档案的加密级别是SS级的档案需要老周的虹膜老周不知道但沈雾知道因为他昨晚十二点收到了老周发来的内部邮件邮件标题「陆衍舟申请调阅记忆冲击·进阶篇·代价评估分册」邮件抄送了行动组全员包括停职中的沈雾老周忘了沈雾在抄送列表里还是他故意没删沈雾觉得是后者因为老周做事只是看起来糊涂。
「不是牺牲。」陆衍舟低头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现在站的位置比沈雾低大概两个厘米没有墙可扶左腿在训练室里站了三个小时股四头肌外侧酸了酸了之后他的身体会自动把重心往右腿倾倾了之后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他看着沈雾的领口领口的螺纹松的是他拽的他想起那天不是刻意想起是领口松了之后沈雾的锁骨会露出来锁骨是细的但不是脆他碰过一次不是故意碰是在屠宰场两人并肩他抬手拿探针手肘蹭过沈雾的锁骨触感凉比他的体温大概低两度两度他的传感器不是皮肤记得记得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来不及想他的身体在记忆系统清空之后学会了另一种存东西的方式不是脑子是皮肤皮肤记得温度记得触感记得锁骨的高度锁骨的高度大概在他胸骨的上三分之一很近近到他想再把领口拢回去但这次他不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如果他拢了这件毛衣的领口会被他再一次拽松松了他不在意但这一件是沈雾的最后一件黑毛衣剩下几件在旧公寓的箱子里被上星期的雨漏进来的水泡了洗了之后缩水不能穿了而这件今天早上沈雾穿的时候对着玻璃钢的反光看了看领口没有往上拉也没有往下扯就是看了看然后走到他面前说：「今天冷。你围巾带了吗。」
陆衍舟：「我升的不是牺牲是覆盖。覆盖需要燃料我的燃料是多余的东西不是关于你的是多余的」他还没说完沈雾伸手用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不是让他住嘴是测他的唇温修复师的食指比体温计准他按了两秒温度偏低大概比正常低零点八零点八是失忆型战力消耗的典型伴生体征他在档案室文献里查到过S级记忆冲击者每次深层消耗体温平均下降零点三到零点五零点八是他今天下午至少进行过两次以上极限冲击尝试两次每一次他都烧了一段记忆不是沈雾但沈雾的食指在陆衍舟的嘴唇上感受到了他的右半边脸紧不是表情紧是牙他咬着后槽牙不是生气是训练的时候冲击从指骨出去反作用力会震到颞下颌关节咬着牙能减少震荡咬着咬着就忘了松开他以为没人发现但沈雾的手指从他的嘴唇滑到他的右脸颊不是抚摸是触诊像修复师在修复前先摸一摸碎片的边缘边缘在哪里从哪里断的有多少块每一块是多大的摸完了沈雾把手放下来放在他的袖子上不是握是按按在他的左袖缝线的位置那条被他用棉线缝歪了的破口四针歪了针脚还在针脚在袖子就在袖子在他就在。
「明天上午八点训练室我陪你。」沈雾说。不是问是定他定了不是因为他想在旁边看着陆衍舟丢记忆是因为他要在他丢的时候用银箱备份不是备份记忆是备份每一次冲击之后的数据冲击强度、覆盖范围、同步时间、消耗记忆类型他要靠数据找到一条代价最小、效率最高的路径他不是在接受陆衍舟的牺牲他是在给他提供修复师能给的唯一的武器不是修复是精确。
陆衍舟看着沈雾按在自己袖口上的手那只手指甲修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到白色的月牙不是剪的是咬的沈雾紧张了十年紧张的时候咬咬到没有白的了就咬到肉他没让任何人看过但陆衍舟都知道不是因为他见过沈雾咬指甲是因为被清零之后他的感知比以前更碎碎的意思是他看到一个人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整体是局部的拼图他从拼图里看到沈雾的每一处细节咬掉的月牙右手食指外侧被探针磨出来的茧锁骨上被他自己拽松的领口这些细节不需要记忆它们是此刻此刻他把自己的手从袖口移到沈雾的指尖不是握是包用虎口包住沈雾的四根手指他的手比沈雾大一圈包住了沈雾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凉凉了大概不到两度但他不搓因为搓是取暖但他不是在给他取暖他是在给沈雾他下午消耗的记忆换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能覆盖多宽而是他今晚要把沈雾的毛衣手洗烘干明天领口就不会再松下去至少今天不会再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