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号。拾遗局全员大会。
会议室。三十七个人行动组十六人、修复组六人、档案组四人、行政组五人、后勤六人。平时开会出勤率大概百分之六十今天全勤不是因为会议重要是因为停职一个修复师这件事在局里传了三天第三天他们自己来了没有人通知行动组的人是从训练室直接过来的战术服没换背上还有训练垫的胶印指甲缝里有沙发上的合成革碎屑不是不卫生是行动组的规定非外勤期间不穿靴因为靴子踩三楼木地板会震档案室的老档案柜不稳一震柜顶的灰落进唐晚的茶杯里唐晚上次喝了灰拉了两天肚子从此行动组在局内一律穿胶底鞋胶底鞋的鞋印是灰的灰从走廊一直印到会议室门口一排十六双。
老周站在前面没有白板没有PPT他面前是一张会议桌桌上放着五样东西传真机刚吐出来的指令纸纸边卷镇纸一个档案室淘汰的老式铁制笔架一把铜钥匙一枚银色耳钉一台已经停产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能开机开机画面是一张狗的照片不是老周的狗老周不养狗是秦昭的。
「一号。」老周拿起指令纸展开字是用传真机的热敏纸印的打印的字有轻微的拖尾因为传真机的碳带快用完了他用手一点一点抚平纸边然后把它别在白板左边的磁吸条上不是上边是左边因为右边要留给秦昭他知道秦昭会站起来他站起来了。
秦昭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到地板发出一声拉长的「吱」和档案室里那把椅子一模一样的声他穿的不是正装是行动服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来的右前臂上有一条疤不是刀伤是摩擦伤上次他跟随攻受突击屠宰场的时候被钢架刮的长好了但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两层深不是因为老是新是他昨晚在宿舍里用碘伏擦了不是消毒是想把它擦得明显一点明显了他今天站起来的姿势袖口往上再撸一点疤刚好在桌面上他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看到这条疤不是炫耀是态度这条疤是他追查沈雾的代价代价他付了现在他要付另一样不是代价是道歉。
「我。」秦昭把手放在那台碎屏手机上屏幕亮狗拍的是一只黄毛土狗蹲在旧工业区仓库门口那是陆衍舟失忆前手机里存的最后一张照片不是陆的是秦昭的当年他和陆衍舟同一个宿舍两人轮班出完任务回来那条狗还在不是一直在是有时在有时候不在有次两人夜归狗在陆衍舟蹲下来用吃剩的半个包子喂它狗咬包子的时候牙碰在陆衍舟的指节上轻不疼但有口水秦昭拍了拍了之后他笑陆衍舟「S级被狗舔了」陆衍舟说「S级不是打狗的是护狗的。」这句话当时秦昭没懂现在他懂了护狗的人护的不只是狗是仓库是仓库门口所有跟他同批的行动组员是组员里最不起眼的那个C级修复师他身上背着太多东西背到他需要瞒瞒所有人包括自己瞒了这么多年他今天不替所有人替狗替他喂过的狗替他瞒了、弄丢了的人说一句「我错了不是看错是看晚了。」
会议室安静有人把保温杯放下的声音很轻不锈钢杯底碰了一下桌面然后江叙站起来不是站起来是跳起来他一直是跳起来的因为他的身高在一米七三秦昭一米八六他坐着的时候秦昭站着他只能看到秦昭的下巴跳起来能看到他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点红不是哭是熬夜他昨晚在档案室帮唐晚连夜调了所有和沈雾「C级」相关的备案从入局第一天的感证复印件到最近一次修复报告的签名页签名页一共三百八十七张每一张沈雾签的都是「沈雾」不是「零号」不是「SS」他签「沈雾」签了七年唐晚在档案室看到第三百张的时候停了把档案夹合上不是不想翻是翻快了签名连成一条线一条从十九岁划到二十七岁的线线不直但不断断她怕不是怕断是怕断了之后下一个人接不过来接不过来这个签名就会停在第三百八十七张像陆衍舟的拐杖停在训练室门口等等一个人来捡唐晚站起来胸口的旧钢笔歪了她用手把那支刻了「档案组·唐晚」的钢笔拨正。
江叙说:「我不管他叫零号还是别的什么号我喊的是雾哥。我喊了三年他应了三年他应的不是我是他在应每一个找他修东西的人你们说他瞒他瞒了个屁他用C级证干B级活你用A级证在走廊喝茶谁更瞒?」他没等任何人回答坐下坐下之后把他一直攥在右手的豆浆粉包放在桌上白色塑料袋封口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折痕的深度刚好一层不是今天捏的是从沈雾停职那天就一直攥着他每天上班都攥这个豆浆粉包想着今天雾哥回来他就冲水温八十五度不多不少多了烫嘴少了不甜他每天都量不是量水温是量距离距离从食堂到修复室走廊电梯三层二十一步他数过不是刻意数是推豆浆机的时候轮子在地上转转一圈约三十厘米二十一步大概六米三六米三他推了三年今天他要推第零步不是不推是等雾哥先把停职这张纸撕了然后他再推推的不是豆浆机是新豆浆机这次他要加一句「雾哥多加一勺第四勺我加的」
后勤组六个人没有站坐着但他们集体把右手的工作手套摘了后勤的手套白色棉线手掌那面磨薄了薄的能透出掌纹是因为他们每天搬档案柜、修灯管、铺隔音毡隔音毡是昨天下午四点老周电话三分钟六个人把三层北侧旧档案库房方圆四十平米全铺了三层隔音毡一层二毫米三层六毫米六毫米是记忆冲击的能量波外泄最低衰减厚度领队的老杨在后勤干了二十二年他不懂记忆冲击不懂冲击的升级代价但老周说是明天上午八点要用他下午四点半铺完铺完没有走蹲在墙角用手掌贴着隔音毡按按了三下不是检查是一种动作二十二年他修过沈雾修复室那根坏了三年的灯管装上去灯管亮白色的白光打在便签墙上便签墙他多看了两眼不是看字是看便签的贴法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每张之间大概隔了五厘米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手比沈雾每次贴新的都会用拇指和食指张开的距离刚好老杨学会了从此他给修复室换垃圾袋袋口往里折两厘米不是规定是因为折两厘米袋子套上去不会滑沈雾不用弯腰再套老杨的老婆问他你怎么知道沈修复师套垃圾袋的习惯老杨说「我没问但我看」他今天把手套摘了六个人十二只手套放在桌上不是交是放在这里意思是后勤组不会拿这些手套去参加战斗但他们会在三层北侧训练室的灯管上绑一截黄色的电工胶带等陆组长今天下午训练结束电工胶带不会替他修伤但灯管上的胶带是后勤在这里你训练我们护着你的灯灯不灭你就能看清楚冲击出去的每一个方向。
老周把铜钥匙拿起来铜钥匙档案室绝密柜柜子里只有一个东西「零号卷宗」他把钥匙放在传真纸上面纸被钥匙压出了一道横痕横痕和老周在停职通知上画的那道平行但靠下靠下是因为传真纸在复印的时候缩了缩了百分之一点五老周画的横线是细的钥匙压的横痕是粗的细在上粗在下不是故意是纸自己缩纸缩了老周的画线就往上走了往上走意味着这道横线不是压住停职令是从停职令的上方穿过去穿过去不叫「撤销」叫「继续」继续的意思是你停职我不管我解了但这道横线还是画给你的画给沈雾不是警告是拍了一下后脑勺「你继续。」
银色的耳钉是沈雾的不是他戴的是他修复室抽屉夹层里找到的唐晚找到的不是故意翻是在替沈雾收便签的时候夹层自己开了耳钉是一枚不是一对另一枚去哪了没人知道沈雾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它放在夹层里不是怀念是算是一种录录不是备忘录是他自己的只有他知道另一枚在一个叫裴烬的人右耳上不是戴是插十年前在加工室裴烬把自己的耳钉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插在右耳不是耳洞是硬的他硬插进去插进耳垂的软骨不疼因为他是塑写能力者他当时把耳垂的痛觉神经用塑写封住了然后他把另一半放进沈雾手里说「小零这一半你留着将来博士放你走你戴着它我就知道你活得好」沈雾没有戴但他一直留着留了十年不是因为他在意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放哪放在档案室太郑重放垃圾桶太残忍不放不丢就夹在抽屉夹层里每次开抽屉它会滚一下滚到抽屉底再滚回来十年它滚了十年每一次滚都在说「你活得好吗。」沈雾每一次都回答「我不太好但我活着。」
今天老周把耳钉放在会议桌上不是归还是放在这里放在所有人面前放在秦昭的狗照片旁边放在江叙的豆浆粉包旁边放在手套传真钥匙铜钥匙的旁边他不是展示他是对所有人说这个人沈雾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拥有能带走、能摧毁的东西只有这一枚掰断的耳钉和另一半在敌人身上不是在爱人身上他和裴烬没有爱但有一样的起点一样被博士压制的淤青一样的不甘不甘的两种出口一种是守护像他守护拾遗局守护这栋楼守护每一个让他修复记忆的人另一种是病态的等待像裴烬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不到就要把他钓回来搏搏的不止是命是「你究竟有没有在意过我哪怕一点点」
沈雾坐在角落看完了全部没有站起来没有开口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银箱开了他调出备忘录打开一条加录「一月四号全员大会秦昭右前臂摩擦伤颜色深两层碘伏;江叙豆浆粉包封口折痕第四勺;老杨手套摘六双隔音毡三层六毫米训练室灯管黄色胶带;老周耳钉左缺一对裴烬右耳垂软骨十年加录。」
他按下探针存档银箱关了放在膝盖上右手按在箱盖上透过箱盖的金属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数据在转不是旋转硬盘是备忘录他的备忘录从三天前的一月一号开始多了很多不是字数是类型以前他录的备忘录数据温度频率赫兹现在他录的是碘伏的颜色豆浆粉包的折痕手套的厚度电工胶带的颜色耳钉的半边他录不是为了补救是因为他的记忆力在加速流失丢的不是大战是边缘边缘的碎屑手心的温度指节的粗细袖口的针脚鸽子屎的形状路灯闪的频率他要用备忘录把这些碎屑在它们从边缘往下掉之前捞起来装进银箱装进这个承载了他全部人格碎片的银色的铝镁合金扩展过的有陆衍舟替他存一部分的箱子能存能带走能打开能在任何地方打开打开之后不是档案是一个人一个从一万个陌生人拼出来又从无数双熟人的手里一块一块被确认了的人这个人今天在一间有四十个铁皮柜印的水泥地上坐在角落膝盖上的箱子微微震不是地震是心跳心跳从胸口传到膝盖膝盖传给银箱银箱传给探针探针传给数据数据传给今天早上陆衍舟在阁楼里替他冲的那杯豆浆加了三勺糖不今天是四勺因为江叙的第四勺在桌子上还没有冲但沈雾已经在备忘录里写了「+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