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号。深夜。十一点。训练室。
陆衍舟站在训练室的橡胶地面中央。隔音毡已经全部就位老杨铺的三层六毫米墙、天花板、地吸音系数零点九七零点九七意味着他在这个房间里发出的任何声波不管多尖锐门外的人听到的只有三分贝相当于翻一张纸的声音不是纸是心跳心跳在胸膛里不需要隔音但心跳的震传到隔音毡上隔音毡会吸吸之后不留但沈雾在门外他的食指贴在隔音毡的外壁不是在听是在测他测的不是声音是震幅隔音毡虽然吸音但低频震动尤其是十赫兹以下隔音毡的阻尼系数会降到零点五以下零点五等于有一半的震传过来传过来他的食指贴在毡面能感觉到不是震是微弱的推力每一下间隔不规律有长有短和陆衍舟的呼吸同步陆的呼吸是战斗呼吸不是训练呼吸战斗呼吸先浅再骤深骤深之后憋憋大概两秒然后出出拳出拳的同时震从他的脚底传到地面沿着橡胶传到隔音毡传到沈雾的食指食指记录记录的不是数据是他在他在出拳他在烧自己他把自己的记忆卷成拳打出去打向空墙空墙不是对手是明天明天上塔塔上的凝态玻璃会折射折射等于他今天打在空墙上的每一拳明天会原路返回不是原路是反反打回来的是他的记忆他必须在他自己的记忆打回来之前熟悉熟悉这拳的路径力道角度误差误差在正负三度以内他就可以在明天折射回来的时候侧身让让开自己的记忆不让就中中了就是自己的拳打自己的记忆系统等于一个人被自己记得的东西从内往外拆散他不能让不能让自己的记忆拆散自己因为他拆散自己没有关系但他拆散的一瞬间沈雾就在他旁边沈雾会被他的碎片溅到不是物理碎片是记忆碎片记忆碎片最伤修复师修复师打开感应全开碎片进来修复师会本能地去修修就等于把自己的核心记忆接入别人的碎片修复别人烧自己他不能让沈雾替他修因为沈雾的核心记忆已经不多了不多了百分比大概不到四十四十是他的传感器在一个月前最后一次完整自检报的数据但现在可能更低了因为他停职之后反而用得更多停职不能开高功率但他把小功率用在了更多更小的事上修苏姨的门牙不是真的修是测他想测缺了一块门牙和认知有没有关联苏姨的记忆苏姨认他认了七年门牙缺了不影响认他不影响他就放心放心不等于他的核心记忆没有消耗测是修的一种测一次丢一点丢的不是大事是早上起来忘了昨晚陆衍舟把鸽哨放在了枕头的左边还是右边。
陆衍舟今天下午在沈雾的备忘录上看到了一条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加录加录日期一月三号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内容「鸽哨位置旧位置枕右今晚枕左是移了还是我记错了。」记错不是记错是他放在右边是昨晚陆衍舟睡觉前把鸽哨从右边移到了左边因为右边是沈雾睡觉翻身的方向他翻身手会打到鸽哨打不疼但会醒醒了就看窗外路灯路灯橙橙光刺眼刺醒了就睡不着所以陆衍舟把鸽哨移到左边左边不是沈雾翻身的方向是陆衍舟睡觉的方向他放在自己枕边不是不让沈雾碰是如果沈雾半夜翻身手伸过来碰到的不是鸽哨是他的手他的手比鸽哨软会比鸽哨更不吵但沈雾的备忘录记反了记成了「是移了还是我记错了。」不是记错了是他丢了一段很小的关于这件事的记忆丢了等于他在丢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丢因为丢的是边缘不是核心边缘就像是掉了枕头套上的一根线头枕头还在线头找不到了线头不重要但他越丢越多一件小事丢了下一件下一件可能就不是小事可能是有一天早上他看到豆浆想不起来为什么是三勺。
陆衍舟看到了这条备忘录。他在躺椅上躺了三分钟然后拄着拐杖走到训练室开门他没有像下午那样做冲击而是做了一次他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升级不是从单体到群体是从群体到牺牲。牺牲不是命是他把自己的记忆冲击从外向转向内向不是打别人是给自己打给自己的是控制控制他不是在扩大覆盖他是在找找自己记忆系统里所有和沈雾相关但可以被牺牲而不会伤到核心的边缘记忆他把这些记忆从边缘拽起来不是删是压缩压缩到一根针针细细到放在冲击波的前端冲击发出针会扎进受者不是伤是建立一个单向的暂时记忆通道通道不是传输是借借对方的记忆来稳定自己的记忆就是明天上塔如果凝态玻璃打回来他用自己的针去接接接回来借的不是沈雾的记忆是凝态玻璃里的那上万人的碎片用碎片挡碎片不是偷是借借的条件是他必须先在自己身上开一条缝缝在记忆层里不是物理上是在核心记忆的外围开一个窗口窗口透把他的关于沈雾的部分部分暴露不是为了伤害自己是为了吸引凝态玻璃凝态玻璃会优先攻击暴露的记忆缺口等于他用自己做诱饵把塔的折射从沈雾引到自己沈雾就不会被自己的影子打但引过来之后他的针替自己挡挡得住继续挡不住窗口被撕开撕开他的核心记忆就会暴露暴露之后凝态玻璃会把它撕碎撕碎的不只是他是所有他保留的关于沈雾的最好的那些瞬间不是痛苦是暖的是暖的才会暴露因为痛苦已经结疤暖的还没还在血液里还没凝成疤没凝就容易散散不是忘了沈雾是再也感觉不到沈雾的锁骨凉和刚才在躺椅上披军大衣时他腰上那截凉凉不是冷是有温度的是他活着他还在他还知道冷知道冷了要拿大衣知道大衣上有一枚铜扣铜扣是陆衍舟自己扣上的扣的时候是十二月银杏落光的那天晚上陆衍舟把铜扣从旧扣眼移到新扣眼因为军大衣是沈雾的但沈雾穿太大了肩线落在上臂他替他把肩往里收收缝线不是是用铜扣铜扣扣在不一样的扣眼肩就收了收肩不是改衣服是他替沈雾把太大的不合适的一点一点根据自己的肩宽折折进去折的不是布是他想这个人以后穿军大衣不用自己撑我替他撑撑好了铜扣在中间中间是两个人的宽度从第一粒到第六粒每一粒扣在不同的扣眼组合起来刚好把沈雾的肩和陆衍舟的肩放在同一个可以覆盖的温度里这个温度不是36.5是两个人靠在一起互相哈了一口气气在冬天是白的白和鸽子屎一样干透了的白的但鸽子的不会散那是排泄物他的是气气散蒸发没有了但哈出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看到了看到了就不白丢他要让他明天下来还能看到不是鸽子的白是阁楼的玻璃钢朝南太阳橙色照在桌面上每一个鸽子啄出来的坑都会装满一勺一勺两个人份的明天。
凌晨零点陆衍舟第数不清多少次从拳变成掌掌心朝外一推推出去的不是冲击波是一片极薄的像刀片一样的记忆切片切片里是他今天下午训练时最后一次留存的完整记忆不是关于沈雾的是关于自己的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怎么伤的他记得是在屠宰场不是屠宰场是在城西联合行动大概六年前他第一次参加大型任务追击一个逃跑的塑写师翻墙墙是碎玻璃左手扒上去扎了一片玻璃扎进去不深但因为要追击他把玻璃拔出来血没时间止血追追完玻璃口被他自己用胶带缠缠了然后没有处理从此左手的无名指指节有一道弯的疤不是很明显但用指腹摸能摸到一道硬硬是玻璃渣当时拔得不够干净留了一小节在肉里肉长把玻璃包包了之后不疼但永远在那里他不会在备忘录上记录因为备忘录是沈雾的不是他的他自己的备忘录在拐杖底端拐杖的橡胶套他每隔一周换一次每次换旧的橡胶套上记录着这一周他走过哪些路踩过哪些地形屠宰场的台阶旧公寓的楼梯训练室的橡胶地医院走廊太平间门口他没进去过但路过这些路每一个磨出来的磨损都不是字但比字更像他自己不是档案是路程路程从上塔到下塔从第一次问「你是谁」到刚才在躺椅上说「你也是」从两秒到十年他把这条疤从记忆层里抽出来裹在冲击刀片上推出去推推在墙上不是打墙是送把自己的一段关于老伤疤的记忆送进凝态玻璃的模拟信号他需要知道他的记忆碰到凝态玻璃会碎成什么样碎的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没碎的没碎的是哪一个他测出来没碎的是这道疤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它早在六年前就被玻璃物理包住了物理包住的记忆凝态玻璃折射不了因为折射的是纯记忆不是物理纯记忆怕玻璃包着玻璃的记忆不怕这个发现在凌晨零点零七分被他用最后一次冲击试验验证他对着凝态玻璃的模拟信号打出十一片记忆切片十一中碎了九片没碎的两片一片是六年前的玻璃疤另一片是他不明白是那天在食堂沈雾在他豆浆里放的第一勺糖不是第二勺是第一勺他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一勺因为在那之前他记忆清零脑子是空的没有糖没有味觉他的大脑在被清零之后第一个被重建的感官信号不是视觉不是触觉是味觉甜的三勺当时的他不记得为什么是三勺现在他知道了因为第一勺是沈雾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替他放的不是替他是随手随手不是无心是他的身体在碰到沈雾之前已经替他把沈雾这个人从所有清零过的空白里筛出来筛不是挑筛是你不是在我记忆里你在我身体里在我被清零之后第一个重建的感官反应在你这你是我的系统在断电之后第一次接上电亮的不是灯是甜的甜的是他从零开始的第一个维度不是空间是味觉味觉不会折射因为味觉不在脑子里在舌和喉咙和往下胸腔胃血管全身凝态玻璃打不到血液打不到的就是安全的安全的他就可以带着这个带着甜的上塔用甜的挡塔的折射不是用自己的记忆去挡是用沈雾给的第一勺糖挡挡住然后他冲冲到裴烬面前一边冲一边想第一勺是甜的第二勺还是甜的第三勺特别甜因为他喜欢甜他喜欢是因为他是从甜的才知道他活着不是作为S级不是作为零号的对位者是作为一个有人给他放三勺糖的普通人普通人上塔不是为了杀不是为了赢是他要从塔顶把一个人的东西拿回来不是零号的东西是沈雾的东西是那根十年前在加工室掉在封口膜上的皮组织是他唯一不属于博士不属于拼接只属于他自己的一小块他自己。
凌晨一点训练室的灯被陆衍舟关掉他走出训练室扶着墙拐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轻轻像他在食堂每天端着豆浆杯底和桌面的那声叩叩不是结束是来他来了他从屠宰场来了螺旋梯来了训练室来了明天塔还要来但不是他一个人是两个两个一起来把十年来被拿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不是夺是取属于自己的部分取回来然后放在他裤兜里和一包豆浆粉一起不是糖但他加他加不管几勺三四五只要沈雾还喝他就替他加加到有一天沈雾自己记得为什么是甜的不是因为豆浆是因为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