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凌晨。阁楼。
沈雾坐在折叠床上没有开灯南窗透进来的路灯的橙色打在墙上墙上有鸽子屎干了白一片一片像他备忘录里的一条条加录形状不规则但每一条都是存在的证明他来过鸽子来阁楼老林来鸽子屎扫掉明年又会有新的新的是新的鸽子新的鸽子不是老林的鸽子但窝是同一个同一个窝一代一代鸽子的基因在换窝不换窝是木头钉子砖头和铁皮铁皮不会被鸽子屎腐蚀因为铁皮上的锈每次都把鸽子屎吸干吸干了就不会继续烂不会烂窝就还在还在就还有鸽子会找到找到之后住住下了又是一代一代十年。
他的备忘录开屏幕上最后一条不是数据是一句话写在凌晨他自己写的但字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用探针刻字笔画直硬像一个传感器输入输出但刚才他改成用拇指拇指签字不是签「沈雾」是画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旁边一条横线线歪了不是故意的是手指比探针粗粗控不住控不住但画出来之后画得像鸽子不是鸽子是鸽子屎干了白的和墙上那些一样的形状他不清楚为什么画鸽子屎但他画画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一条标签「窝」。窝不是家是个位子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位子是专门空给他的不是谁来填补是他坐上去了就是他的不是他选是他落在那里就没有人会把他从那里搬走因为在上面有一个铁皮顶铁皮锈了锈是保护层保护层下面是木板木板下面是鸽子鸽子下面是砖头砖头上有两个字「鸽子」是王然她爸在三十年前刻的三十年鸽子换了一代又一代字没有换没有换因为刻字的人信信鸽子会回来回来了看到字就知道这里是它们的不是他的他不是鸽子但他今天坐在这里摸着墙上那些鸽子屎不是感伤是校准他的空间感知弱但他摸鸽子屎的时候不需要空间不需要定位因为鸽子屎在他指尖是粗的粗在指尖等于他用指尖链接上这个阁楼从三十年前老林盖它到一年前鸽子死每一道印记都在墙上他的指尖从左边最下面那道摸到右边最上面的摸一遍一遍是他的出场介绍不是给鸽子是给墙「我是沈雾,零号你的在这一代住进来的人我住不了多久了不是走是明天上塔上去下来回来回来我们再继续继续我摸你你摸我你摸的是我的手套羊毛二手旧了但我暖和暖是因为你在。」
陆衍舟推开门门是铁皮的他推的力气比平时轻因为平时的门会撞到墙墙上有鸽子屎撞了鸽子屎会掉掉了沈雾会看到看到就少了一块他不让他看到不是怕他难过是让他记住每一块鸽子屎的位置好让他从塔上下来回来对照对照少没少少了就不是原来的阁楼不是原来的就等于他和塔上那个被抽走的沈雾一样少了一部分他不能让沈雾下来之后看到又少了一块因为沈雾今晚已经在用备忘录一件一件往回收收的不是大事是他可能会忘掉的小小到鸽子屎的排列颜色深浅他的备忘录今晚多了一页特殊的不是加录是「备份」备份不是备着忘是备着丢丢他接受接受之后用自己的手在丢之前把能记的都写下来写下来不是为了以后回看是自己在备忘备忘是「我写过」写过就算丢他写过写过等于他在丢但曾经有一个自己在丢之前做过一个动作记录记录是一种姿势姿势是弯腰弯腰不是卑微是把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然后放在一个地方放了就不再管不是不管是他记住了记住不是脑子里是他在弯腰的时候脊椎从第一节到第五节逐节弯每一节都记录了这次弯腰的目的是他要为自己做一件事不是修复别人是保护自己剩下的四成不丢太多够明天站在塔顶挡挡博士留给裴烬的最后一道塑写阵挡完下来可能就剩百分之三十不要紧三十也比零多多为正数正数够他明天晚上坐下来把鸽哨再吹一次不是吹响是他对着鸽哨的进气孔哈哈一口气气是暖的暖不是白色的是有颜色的是橙色路灯的颜色路灯在外面他在里面他在里面对着鸽哨哈哈完之后放在枕头旁边这一次是右边然后翻身手伸过去碰到的不是鸽哨是。
「还没睡。」陆衍舟走进来他的训练服还没换右肩上有一片隔音毡的纤维灰的沾在肩缝上他自己不知道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沈雾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他的传感器在测到陆衍舟的体温分布时右肩的温度比别处低零点二度低了不是受伤是隔音毡的纤维吸热纤维把陆衍舟肩上的热吸走了零点二零点二是隔音毡他知道了知道了但没有说不是因为不重要是他今晚想少说一件事少说一件事就少消耗一件事消耗不是记忆是他的注意力注意力也是会消耗的和核心记忆共享同一条能量通道通道今天已经用了很多他不想在今晚再分流给隔音毡的纤维他想把剩下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个人这个人的变化上他的右眼角有了一道新的极细的红血丝红血丝不是疲劳是记忆冲击升级的副作用每一次极限突破压力从大脑内部传到视神经视神经的微血管在高压下渗渗出的血很少少到肉眼刚好看得见一根一根在眼白的右下角像鸽子屎的最小的一块但它是红的不是血的鸽子屎是白的鸽子屎是过去血丝是现在现在他为了升级冲击烧了多少他不知道但沈雾知道不是知道数字是知道他今晚回来的时间比昨天晚昨天十一点今天凌晨一点迟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他把多少边缘记忆压缩成了针不是一针是很多针很多因为针多了才能织一个网网不是进攻是引引凝态玻璃来打他他需要一张网够密密到没有漏没有漏沈雾就不会被碎片溅到但密网用的针多多等于他抽出来的边缘记忆多多他以后还会剩下多少关于第一次见面关于食堂关于旧工业区关于屠宰场关于塔底铜环关于鸽哨他不敢数不敢不是怕是他怕他一数眼睛里的血丝会多不是从一变成二是从一变成他控制不住的数他控制不住沈雾也控制不住沈雾会替他数替他数的方法不是加录是把他拉到折叠床上让他躺下躺下之后沈雾枕着手肘看着他不是看血丝是看他还在呼吸呼吸稳了血丝没有变多一条还是那一条没有再渗没有再渗就是极限今晚到此为止剩下的他明天靠第一勺糖和玻璃疤挡够了。
「睡。」沈雾拍了一下左边折叠床窄两个人要侧身侧身沈雾朝南窗陆衍舟朝墙墙上有鸽子屎他面对鸽子屎不是嫌是鸽子屎在月光下白的白的这么多白这么多是在告诉他你旁边这个人在这个房间里是被证明过的鸽子来了又走他没走他七年都没走不是因为苏姨不是因为档案局不是因为老周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可以替代窝的地方不是找不到是他不找不找是因为他怕他走了鸽子回来窝空了空了他的空格就永远没人填他的空格不是零号是沈雾沈雾的空格不是身份证不是归属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爱不是一个模糊的「爱」是每天早上豆浆机蒸汽三勺糖他能不能被这些每天早上一样的东西长年累月地当做一个固定不变的理由去执行不需要回报不需要回答不需要他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甚至不需要他有力气只要他在豆浆机就转转了三勺是甜的这就是爱不是大词是行动是重复是不变的重复日复一日变了就不是但陆衍舟从来没变过他每天冲每天三勺即使他忘了他的身体也会替他伸手放三勺因为他的身体是他真正的主人脑子只是脑子身体才是灵魂他的灵魂从被清零那一刻就学会了自己找不是找是回来回来回来回到沈雾旁边站在同一个高度差不多的位置侧方大概七十到九十厘米不是距离是半径在这个半径里他是安全的因为只要在这个半径里沈雾的探针够得着他够得着就能测测不是测量是确认确认你还在还在我就继续继续明天明天塔无论多高无论是谁他不是一个人。
陆衍舟躺下侧身面向墙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在看墙上鸽子屎的形状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被子里不是自己的被子是沈雾的军大衣军大衣沈雾给他盖上了他摸到铜扣铜扣是热的热的不是沈雾刚才捂的是沈雾把自己的体温透过铜扣传过来他传不是刻意是沈雾今晚需要确认陆衍舟还在被子里在他就能闭眼。
凌晨。路灯还在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