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清晨。阁楼。
陆衍舟醒来的时候沈雾已经不在折叠床上了。他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旁边是竹鸽哨鸽哨旁边是他昨晚从训练室带回来的隔音毡纤维几根他把纤维从肩缝上摘下来放在桌上不是垃圾是他想纤维从训练室跟到阁楼跟了他一晚上和鸽子屎差不多跟久了就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他放在鸽哨旁边灰和白放在一起不是组合是他。
沈雾在窗前背对着他围巾围着灰色他站着不是看窗外是他把右手举到和眼睛等高的位置手心朝上空的不是拿着什么是他在试手心的皮肤纹理今天比昨天浅还是深他用左手拇指在右手掌心按按了凹凹了没有弹回来不是脱水是记忆流失加速已经影响到了皮肤弹性皮肤弹性和核心记忆共享同一条能量线他之前以为他只丢记忆不丢生理但他错了错是他在丢的记忆都是和他身体有关的不是脑子里的知识是身体记住的事比如豆浆三勺他的舌记得三勺的甜但他的手做冲豆浆的动作先拿豆浆粉还是先倒水他今天早上愣愣了两秒然后陆衍舟从他身后伸手没有出声把豆浆粉放在他手里不是帮他是替他走一个他开始忘记的顺序顺序不是大事但顺序是逻辑是他的逻辑如果连冲豆浆的先后都丢意味着他脑子里的时间线正在从边缘往核心开始一个一个掉掉他不怕但他需要在上面掉到忘记自己姓什么之前把塔顶的皮组织拿回来把他的锚从凝态玻璃里解放解放不是让记忆都回来是让他知道他不是博士造的他是从十七岁他自己每一天自己选的不是一万人的投票是他的是他每天在灯光下用探针拨这个动作不是别人给他的是他自己的他自己花了十年练的练到探针在他手里像他手指的延伸不是工具是他自己如果是别人给的那别人也能拿走但博士拿不走因为他已经把探针通过十年的修复和他的虎口食指腕关节肘肩脊椎连成了一体他修复别人别人也在修复他不是回馈是他在修复的过程中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个都把一丁点儿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的人性通过探针传到他的核心不是记忆是生存的意义意义不是大词是他早上醒了知道今天还要修修不是为了成为什么是修的过程就是他的存在不修他找不到自己因为除了修他没有别的方式去和这个世界发生有效互动博士给他的是操作手册他自己花了十年把操作手册换成了便签和豆浆和鸽哨和军大衣上的铜扣他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接近自己不是接近真正的自己是接近他想要成为的那个每天给别人修碎同时允许别人修他的人这个人不是零号是沈雾沈雾允许陆衍舟替他冲豆浆左手先拿豆浆粉右手再倒水水温八十五错了不要紧再倒一遍过程就是修复被修复不是被救是被允许被允许不完全被允许有漏洞有遗忘有早晨想不起来先放水还是先放粉但只要他把手伸出去就有人接接不是帮忙是接接的意思是你的漏洞是我的入口我从你漏洞进去不是进去修补是进去坐坐下和你一起看漏洞外面的风景风景是橙色的是路灯是窗外那根比阁楼窗户高了半米的银杏枝是桌上鸽哨被晨光照出来的侧面投影是铜扣今天早上寒霜凝结在铜扣上霜白和鸽子屎不是但像像但不是不是就不是不是也是是沈雾看到然后伸手用指腹把霜化化开之后铜扣亮亮比昨天亮因为霜洗了它霜洗了不是清洁是给了它一点水水让铜没有锈不会锈就一直在一直在就是他说过的那件他所有生存证据里其中一件他不需要全部记住只要记住铜扣在就够剩下的有人替他记。
「昨天晚上你第三次冲击实验时间零点零七目标凝态玻璃模拟板角度正负三度误差未测结果十一片碎九剩二碎片编号十二内容左手无名指玻璃疤碎片编号十三内容第一勺糖。」沈雾没有转身但他在说不是在背是在替陆衍舟记他用探针在银箱屏幕上调出了作战部的数据包数据包是秦昭昨晚用监控仪器同步的同步率不是百分百但够够了够他把陆衍舟昨天在训练室独自面对凝态玻璃模拟板做的每一次冲击每一个角度每一次碎片的编号每一次没碎的原因全部录下来不是监视是他要在陆衍舟忘之前替他存存进银箱银箱不是他的是陆衍舟你昨天把所有记忆打出去打碎的我捡你丢的我收你收不回来的我替你封封在银箱里不是不让你用是等你下来从塔上下来我用探针和你给我的备份把你还给你把你还给你不是还给S级不是还给陆组长是还给那个在食堂喝了第一口豆浆抿抿了三秒然后说「有点甜你放糖了？」的那个人他说的那一句不是甜不甜是他在记忆清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任何从前但他喝了你的豆浆不是水不是粥是豆浆豆浆是沈雾每天喝的是他在沈雾的修复室随手给他冲了一杯然后他喝了喝了问他「甜你放糖了？」他问的不是糖是你是你放了我不记得你但我知道有人放了放了就不是孤的甜的就是你放的东西哪怕我不记得你你的甜认我认我是从恢复记忆之前就开始了我恢复的不是自己是你在你之前我先被你找到了被你冲豆浆的手放的三勺甜的找到找到之后再也没有忘忘不是没忘是忘了还能再重新被找到了每一次他忘沈雾放放了就是新的新的是比旧更好因为旧的是在旧身体上旧的痛旧的遗憾旧的隐瞒但新的是在他额角的疤是新的是昨天第三次冲击空气压力推了沈雾胸骨那一下是新的那个也是新的新的每一天都在长从屠宰场从食堂从螺旋梯从塔底从凝态玻璃从训练室从隔音毡从鸽子屎从围巾从铜扣的霜从今天早上想不起先放粉还是先放水但最后豆浆还是端在桌上了因为陆衍舟先放了不是先放水是先放粉顺序不是他记得是沈雾也伸手两只手同时在放不是一起放是默契默契不是天生是陆衍舟在沈雾伸手之前先退退半秒等等沈雾的手到了陆衍舟再跟跟上的时候沈雾的拇指和陆衍舟的食指碰碰了一下不是撞是豆浆粉从沈雾的手纸袋被陆衍舟接过去接不是拿是沈雾放放了之后自己也不知道放了什么因为他在忘忘但他还在放放的是一种比记忆更深的本能本能不是记忆是他在他还在他在放放了之后交给陆衍舟陆衍舟接接接的时候纸袋从他拇指滑到食指再从食指滑到他自己这个过程滑滑的一小截纸袋破了豆浆粉漏漏在台面上不是浪费是痕迹痕迹是我们刚才一起在这里冲过豆浆你放了我接了洒了但豆浆粉在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粉色的圆弧圆不是整是半另一半在陆衍舟手指上粉沾在关节褶皱里他没擦因为他要今天上塔冲锋的时候右手握拳拳不是握而是在握拳的时候关节褶皱压压的是豆浆粉粉细腻细腻是一种提醒他不需要记得为什么拳头是甜的但他会闻到闻到甜甜就往前往前到他想到达的地方不是总坛是沈雾身边半径七十五厘米误差正负五五是因为风风会吹吹偏他的路径但今天风不大太阳在升橙色从南窗照进来照在墙上的鸽子屎上鸽子屎没少一片不少一条不少沈雾昨天晚上摸过的每一条还在还在就是窝窝在阁楼在苏姨的碗在老周的钢笔在秦昭的疤在江叙的豆浆粉包在唐晚的旧钢笔在后勤手套在都在都在就是他该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