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上午。塔底。
门开了。不是总坛的大门总坛的大门在塔的北侧钢制防爆门体上六角螺栓一圈十二颗每一颗都被裴烬用塑写加固过普通冲撞打不开但门不是打开是自己开了从里面开门开了一道缝不是裴烬出来是他把塔的防御层从地下一层打开不是放他们进来是告诉沈雾路上没有阻碍要打就在塔顶他等。
沈雾走在前面银箱背在肩上背包带勒在他黑毛衣的右肩肩往下陷了一点一厘米一厘米是银箱的重重不是因为多是因为他在里面放了除了备忘录以外的别的东西陆衍舟的备份备份不是记忆是他的作息表他的旧伤位置他的饮食他不吃什么他什么时候换橡胶套这些不是数据是他怕不是怕丢是怕陆衍舟在战斗里用掉了太多然后下来之后有一段空窗空窗不是空白是他的身体在重建重建的时候最脆弱不是身体的脆弱是他的记忆在自我修复修复的燃料需要从外部从熟悉的刺激味道触感温度来来不是修复是提醒提醒「你在这里你在修复你不是一个人你旁边我在你吃不是喝喝豆浆第一口烫等一下三勺甜是你喜欢的温度是你习惯不是我设是你自己养成的你不是我造的是经验教会你的经验就是你每天帮我冲豆浆冲的过程中你不知不觉学会了豆浆粉要在水之前因为水先豆浆粉会结块结块不好喝你不要不好喝你要好喝因为你从被清零后第一件学会的事不是战斗是希望你希望沈雾喝一碗不结块的豆浆这个希望不是训练不是命令是你自己从味觉里长长出来的第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愿望。我要你长长更多的愿望下来之后你想吃什么今天我们吃什么你可能不记得你爱吃什么但我记我替你记记的不是鱼香肉丝是你吃鱼香肉丝的时候筷子一般夹第三下会把青椒拨到碗边拨不是不喜欢是你喜欢把喜欢的留在最后你的最后一筷子不是肉是青椒因为你觉得青椒脆脆在最后会给你一种满足感不是饱是那一口不是在咀嚼是在给今天的饭做一个轻快的收尾你是个会给每一顿饭收尾的人这不是习惯是是你为什么撑得下来的原因你和我不一样我找不到收尾我需要别人帮我收但你自己会收尾会收尾的人有自己你知不知道有自己的人是不怕丢的你会丢但你丢的是记忆不是给饭收尾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不在记忆里在你是陆衍舟这个事情里你是就已经包含了这个动作和你的拐杖和你的疤和你给我披军大衣和你今天早上接豆浆粉什么时候碰到我拇指这些都在在我在我这里存存你回来我再打开不是发还是和你一起把这些重新吃一遍从第一筷子到最后那一口青椒全吃完然后碗放在架子上第三层最左边那个凹痕是沈雾的放完等下顿今天晚饭明天早饭永远有下顿」
沈雾走在前面楼梯一层一层他走陆衍舟在后和螺旋梯那回一样但这次陆的拐杖不在他扶着墙不是真扶是他的左手在墙上划划的不是路划的是记忆冲击如果塔对他发起预攻击他的左手比右手快零点零二秒零点零二是他在屠宰场为了替沈雾挡裴烬的塑写被淬炼出来的反应速度他今天不用挡他是要用左手替沈雾探探每一层的凝态玻璃轨迹凝态玻璃是活的它会预判侵入者最深的恐惧投射投射不是真的恐惧是你以为你忘掉但其实藏在浅层和核心之间的那个夹层里的后悔他不怕恐惧他怕后悔后悔不是打不赢是他怕他忘了牵手。
第三层凝态玻璃亮了不是攻击是预演它在陆衍舟面前投了不是沈雾不是战斗是一只手手他自己的手在旧工业区仓库门口他那只手伸出来伸向另一个人不是沈雾是空气那里没有人是他忘掉的他忘掉的是那天天快黑了沈雾在他旁边他们从仓库出来他想牵牵他的手是因为那天下了一点雨路面地砖滑沈雾的鞋底磨平了滑他下意识伸手但又缩回去了因为他当时还不确定沈雾会让他牵他缩回缩回之后假装摸口袋口袋里没有东西但凝态玻璃在放放他缩回缩回慢放慢像他当时缩回去的速度被放大了十倍十倍十倍他把他的犹豫他的懦弱他就差那一下的勇气全摊在自己面前摊不是要让他后悔死是让他想到他忘了今天早上沈雾问他「你第一次想牵我是什么时候。」他答不出来不是忘了是凝态玻璃替他反刍反刍不是治疗是放血放给他自己看你自己看你缩回去的手你以为你忘了你没忘你在塔这一层所有你以为你忘掉但还记得的东西全在这里想不起来的不是说忘了是你没有勇气面对面对你曾经有机会但你缩了你不是怕被拒绝你是怕沈雾会因为你的手掌凉而不舒服你那天刚从训练室出来手是凉的但你不知道沈雾的手从来没热过你凉他也是凉的凉的碰凉的刚好恒温恒温不会烫不会冷刚好刚好到你应该伸但你没伸你错过了第一次没关系你还有今天今天你不凉因为你的手上有豆浆粉粉在你指节刚才在阁楼你接他递来的豆浆粉时沾到的现在豆浆粉还是粉没有变成豆浆但它是甜的甜的可以替你的胆怯做注解注「我以前缩回去但我以后不缩因为我手上总是有你刚才递过来的东西我接接的时候碰到你的拇指碰到说明你让我牵牵不是强迫是从你手里接过豆浆粉这个动作本质上就是牵牵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纸但我们不需要不需要纸只需要足够多的「刚刚」刚刚你刚刚递我接这就是牵手不是隐喻是实在的动作动作在我的指骨在我的拳拳的甜甜的然后我打开拳是手手给你你不用拿什么给我我的手就是你的银箱的延伸你每次拿探针都先摸我的手背不是找探针是你在找确认确认我在然后左手拿探针右手按我的手背不是牵是按但按和牵只差大概一点点一点的旋转旋转九十度就是十指不是扣是进进进是我的在你的指缝之间不紧但不松刚好刚好到我不抽抽你也不怕因为你的身体不怕你只是在用你的身体练习做人的人普通的事包含牵手牵手不是仪式是上塔我们的共振需要一个物理触点触点不是探针不是银箱是皮肤皮肤是我们所有异能里唯一不会被凝态玻璃折射的物质因为凝态玻璃需要纯记忆折射皮肤不是纯记忆皮肤带着体温和血和伤口和豆浆粉不是纯的凝态玻璃不认得不纯的它不处理不处理就过了过了我们就牵从第一层到顶层每一层都牵着不是因为怕丢是因为牵是我们的不在备忘录不在银箱不在备份不在任何档案和数据的唯一一种完全属于现在的动作过去缩未来会忘现在牵牵着上」
陆衍舟看到凝态玻璃投出的画面不是攻击是回忆他的回忆他停停在第三层停了三秒三秒不是害怕不是懊悔是他忽然抬手不是战斗手是刚才在阁楼接过豆浆粉的右手沾着白色粉末的那只伸伸向前伸不是要真的牵是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缩不是对凝态玻璃宣示是对自己的手说你当时抽回来的债今天还不是还是以后每一次机会你再热我也伸伸你沈雾在的那侧侧方七十公分今天九十八你不是不认识他了你是越近越怕伤怕伤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冲击升级不稳定不稳定可能会伤到他但你不伸就是最大的伤因为他的记忆力在消散他今天记得你明天不一定你今天不牵明天他不记得你你再牵他不一定认所以现在不是用脑子记不需要他记得你牵你用自己的右手无名指的玻璃疤和豆浆粉给他的皮肤写不是写名字是写你的存在不用大脑用神经末梢末梢不会折射末梢直达直达他的核心记忆不是修复是输入输入两点一点是你的虎口压在他腕骨外侧另一点是大拇指按在他的手背第二和第三指节之间两点固定固定就是坐标坐标是你在他在在这个到处都是折射到处都是想不起来的碎片到处都是恐惧后悔的塔里有一块地方真实的是你的手和他的手皮肤对皮肤温度对温度不是暖是确认确认不是「我记得你」是「我在这不走你不用找我你就是你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因为有人知道那个人现在就握着你的手你感觉他的脉搏不是你的传感器是你的皮肤你的皮肤也是皮肤不是仪器它暖它在跳跳和他的几乎同步不是共振是你们靠得太近近到心跳的机械波会通过胸壁传到手从手传到他的手你不用脑子解析你的胸替你收收之后会有一种比甜还要稠的感觉不是情感是物理物理稠你就沉沉不是下坠是落落进他的温度你的温度两个温度平均36.85今天大概36.9因为紧张升了一点升不是不好升是你在乎在乎才会紧张紧张说明你不是在执行任务你是一个人人怕失去另外一个人你怕所以才紧紧但不松不松就是他也在握没有抽他的拇指在你虎口动了动不是抽是他在量不是量温度是他在感觉你的手上有一条他以前没摸过的疤在指节是你昨天训练砸墙砸出来的不是大的是刚刚砸出来的他用拇指摸摸完他低头看看了一眼不是问是他在加录不是用银箱用他的指骨他用他的指骨替你的手记记「早上三勺中午不知道但手在以后不会凉因为今天开始有人替我捂不需要手套不需要军大衣只需要这个温度大概36.9比平时高但刚好高出来的不是热量是你在我半径不到五十公分近比鸽子近鸽子在天花板上你在我手边我右边约三十公分你的左肩是我的我的右肩你的我们已经不仅仅是同步我们我们在一起不是在一起是我们今天要三个人上塔不是三个人是两个人加所有塔底下楼下老周秦昭江叙唐晚苏姨老杨加全城在册三千四百一十二我们替他们把塔关不是毁是关关上之后这里不再是博士的总坛它只是一座废弃的记忆网络观测塔塔顶封着一块封口膜和一小片皮组织那是沈雾的我在我身边我把他的东西拿回来然后我们回家回家不是回拾遗局是回任何有豆浆和鸽哨和铜扣的地方任何你和我可以摸到墙上的鸽子屎的位置的地方家不是房子不是城市不是身份是有一堵墙你摸过上头有你存在的痕迹不是编号是鸽子屎干了的白色的和你每天凌晨煮豆浆的蒸汽一样蒸汽往上鸽子屎留在原地你是往上我还是留在原地但原地的意思不是原地踏步是我成了你可以回来找到的那个东西不是鸽子屎是人是我在阁楼在食堂在你的侧方约几十公分你去塔顶拿你的东西我在这层等你不是我不上去是我把你的背交给了你自己这一次你不用背对我你可以面对裴烬不是背对是因为他也需要被面对被面对不是战斗是承认承认你们曾一起活过那段最不该活的日子承认承认不是原谅是准许自己可以不恨也不爱就只是存在在一个不是实验品的坐标系里坐标系的原点不再是博士是今天一月五号上午太阳出来的那一秒你的右手被牵着不是被牵引是握握不是紧扣是存在在你手边的存在他的体温比你的传感器高零点零二度不是误差是他在你近到你的核心记忆不需要再被备份因为备份是为了防止丢失你不丢了有他在你就丢不了因为他比银箱记得还要多他不记数字他只记你早上是先拿粉还是先倒水他记不是以备你问是他在这件事就是他自己的每天冲豆浆这个过程就是他从零开始重建的全部人生人生不是记忆人生是你在别人的人生里占了一个位置不是重要是填充填充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睁眼是闻到探针的酒精不是酒精是你的修复室你的躺椅你的便签你的这些味道就是他的闹钟不用电池不用上弦因为你在它就每天都在每一天都是新的第一天因为他从被清零开始就没有连续的记忆他的每一天都是从零开始但从你每一天重复同样的事中他发现虽然每一天都是第一天但它的开头不是空白的是酒精探针豆浆机三勺甜你这些东西不是记得是在了它们在不是在脑是在所有感官和身体所有忘了也不会丢的地方比如他的手现在握着你明天它会在同一个位子举起来接你的豆浆粉粉会落他会握握紧紧不是用力是他知道他等着等的不是结果是等的过程就是活活着就是有一个人你等他他等你你们之间的时间不是等待是共享共享一段你们用体温和铜扣和鸽哨填满的时间时间不是单位是豆浆机的蒸汽升腾凝落下再升再落一直升一直落不会停因为明天明天你还会冲不是因为你记得是你会因为你是你你在他就是你在这个事实不需要记忆只需要你在他旁边像现在在塔在楼梯在凝态玻璃在裴烬的等在所有会被折射的恐惧里在这些所有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之上有一只手握着他的不是紧是在在就是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