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下午。总坛·记忆塔·第十四层。
裴烬站在第十四层的楼梯口不是塔顶他下来了下来不是因为妥协是因为他发现沈雾上不上来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可以控制凝态玻璃可以控制塔的防御可以控制自己的塑写但他控制不了沈雾走楼梯的速度他下来是为了节省时间。时间在塔里是不均匀的塔顶的钟比塔底快因为凝态玻璃的质量效应博士设计的他要让裴烬的时间比正常世界快快他就会老得更快比沈雾更快这样他就不会等到沈雾自然死亡就会因为等不到而绝望绝望会让他更依赖博士这是博士的设计但博士算错了时间差反而让裴烬的等待变得比现实世界更长更长他就更确认自己不会放弃不等才是放弃等不是他等到了他不再需要博士给的时间差他要用自己的脚把时间差走平从塔顶下来每一步都是把十年被拉长的时间压实压到正常的一秒一秒的长度他走了六层到第十四层他看到沈雾了不是看到脸是看到他的手他的手伸出框架的姿势是手心朝外不是战斗是感受风这个姿势和裴烬每天做的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在沈雾摸到裴烬的脚步凹痕的时候他在凹痕的位置停了停的位置就是裴烬每天停的位置然后他举手不是被指导不是被命令是他自己把自己放在裴烬的位置感受和裴烬一样的风风是一样的温度是一样的框架是一样的他想知道在这个位置每天是什么感觉他感觉到了冷冷是感觉不是数据数据不会告诉你冷是一种心理体验心理体验是你自己才知道的他知道了他知道裴烬在这个位置站了十年冷了十年他知道了不是通过传感器是通过他自己站在同一个位置伸手让自己的皮肤和裴烬的皮肤隔了六层楼的高度同时暴露在同一阵风里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之后没有缩手他让风吹吹了大概一分钟一分钟是他能给的最多因为核心记忆流失让他的体温调节能力在下降一分钟他的手指尖从三十七度一降到了三十四度六降了两度五就是他的代价但他觉得值值是因为他用这两度五换来了一个确认确认裴烬在这里的感觉不是文字描述的是他自己的身体替他尝了一口冷尝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攥着蓝色玻璃碎片然后他转身看到裴烬站在楼梯口。
裴烬没有戴手套他的手也是凉的凉是因为他刚才下来的时候没有用塑写给自己加温他不想让沈雾觉得他在用异能压制他只想让沈雾看到他的真人真人的手凉因为他是一个在塔里站了十年的人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没有被暖过。
他们隔着大概五米四目相对不是对峙是两个人在十年的第一次在同一个没有凝态玻璃折射的视线里看到对方不是影子不是记忆不是档案照片是此刻。沈雾看到裴烬的左半边脸完整没有烧伤和十七岁一模一样但眼角有了细纹不是老是他十年没笑过每天眯眼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凝态玻璃的折射眼轮匝肌不自主地收缩皱眉不是生气是看不清。
裴烬开口声音比沈雾想象的要哑不是很久没说话是面具内侧的海绵吸收了声波的一部分高频传到外面时已被过滤沉了大概半个八度。他说：「你的手刚才在框架里风有你的体温三十七度一和十年前一样你没变。」他停了一下在想下一句「我的变了我的体温现在比你低零点六度因为塑写的代价是基础代谢率下降我不是人了不是完全不是是一半这一半是博士想要的我不给他他拿走了用了十年从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拿但没有拿完还剩了一些不是重要的器官是我还记得你的体温这个能力博士拿不走因为体温不在记忆里在这里」他用右手的拇指按了一下左胸第四肋间心尖搏动点「在心跳里每一次心脏射血体温就重新分配一次你的体温就在我的血里不是真的血是心肌收缩的时候泵出去的每一股血流都带着它自己的温度三十七度一不是你的是我对你的记忆转化成的体温参考值我没有你的记忆博士把它们抽走了但你的体温他抽不走因为体温不是信息是物理常数物理常数不会被塑写改变塑写只能改信息不能改常数所以我忘了你的脸忘了你的声音忘了很多但我忘不了三十七度一这个数字不是记在脑子里是刻在心包膜上心包膜不是脑组织塑写触及不到因为博士的塑写术只能针对神经微管蛋白结缔组织是我的不是他的他造不了他把我的脸烧了半边但他烧不到我的心包膜我用十年在塔里每天把手放在左胸不是祈祷是用手心的温度给心包膜上的数值保温保温不是维持是提醒提醒自己你的体温还在我的心包膜上比我的体温高了零点六度这个差值就是证明证明你不是我的幻觉幻觉不会有温度差只有真实的人才会。」
沈雾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军大衣的暗袋处移开取出半枚耳钉放在手心摊开然后他说：「裴烬你那年想说如果我能走出去看到天桥下面卖首饰的老太太她的耳钉比博士的电极轻戴上会忘记电极的重量不是忘记是替代替代是一种温柔的背叛不是背叛博士是背叛那个被造出来的自己然后成为一个会自己挑耳钉的人这些话你没有说完因为消防通道的门开了警报响了你推了我一把把耳钉塞在我手心然后你转身走回去面对博士。你回去不是为了忠诚是为了关掉我的内置摧毁装置的倒计时你用塑写在博士的后台程序里注入了一条伪造的终止指令'实验品零号已自行销毁无需远程引爆'博士信了两年你瞒了两年。直到我二十二岁暴露行踪你在博士面前演了一场大发雷霆砸了一块凝态玻璃说'他骗了我我要亲手把他抓回来'你不是恨我你是在用恨来保护我因为只有恨才能让博士相信你还是他的火种还是那个会为了他毁掉一切的工具这样你才能接手追踪我的任务不是追踪是拖延你用塑写造了一套假追踪报告定期发给博士每一份都说'已接近目标下次行动即可捕获'这个'下次'你拖了三年三年博士终于失去耐心启动了记忆屠宰场你保住了我五年代价是必须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被卷进来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卷一至卷三里反复对陆衍舟下手却从不下死手因为你在屠宰场故意打偏的那道塑写不是失误是你不想他和你一样毁容。」
裴烬低头看着沈雾手心那半枚耳钉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右手从自己的左耳轮上拔出另外半枚耳洞在软骨上穿了十年已经是永久的他把那半枚放在沈雾手心两个半枚并排然后他的手指停在沈雾手心的上方大概一厘米不是在等是在等沈雾合拢沈雾合拢了拇指压住两半枚耳钉四指从裴烬手背上方绕过去手心贴着手背三十七度一。
裴烬的嘴角在疤痕里牵动了一下不对称但意思是笑。他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到框架前手指按住十年前用指甲划出的那道印往右推凝态玻璃的锁扣退出他卸下整块玻璃靠在墙边。框架空了夕阳灌进来橙色照在他的右脸也照在他的左脸一样的暖。
他回头：「外面有银杏吗春天你带我去看芽现在我想站在这里看夕阳。你们回去吧我不再关塔了这个窗口永远开着。明天太阳会升从这窗口进来我不用面具挡了因为我的脸现在需要光不是治疗是我想知道被太阳照在疤痕上是什么感觉。」他看了一眼沈雾的手心「小零不是沈雾沈雾是你给自己的名字我叫惯了叫十年了可以再叫一次吗这一次是叫你出去不是叫你回来出去走吧春天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