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傍晚。总坛·记忆塔·第十四层。
沈雾站在框架前手里攥着两半枚耳钉它们在升温因为他的掌心在升温不是激动是他的身体在这十四层塔里第一次不是因为战斗而改变体温。裴烬卸下了凝态玻璃打开了框架给他看了夕阳他在阁楼看了十年但从来没有在塔里看过今天看到了陆衍舟在他身后裴烬在他面前三个人在同一座塔里同一层同一个窗口看着同一个太阳。
那个太阳比他从阁楼窗口看到的更低更宽橘色的光铺在凝态玻璃碎过的框架上把十七年的囚禁晒成了一条很淡的痕。沈雾的睫毛在光里垂了一下他没有躲他让那片光落在他脸上像让一个迟到了十七年的客人进门。他想起阁楼那扇南窗以前他只能从那里看天色的变化现在他站在塔的第十四层风从打开的框架里灌进来带着塔外真实的、没有被任何人加工过的温度。
沈雾把左手从窗口收回来攥着耳钉右手往后伸不是探是他知道陆衍舟会接。陆衍舟接住了不是握是他的手放在沈雾的手腕上手指绕过腕骨轻轻拢住告诉他在你做你的。
沈雾转身上楼梯走了三步停回头：「你的耳轮耳洞会愈合吗。」裴烬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不会软骨穿孔是永久的。」沈雾：「那明天我给你带一个新的不是耳钉是一根银丝我银箱内胆有备用的不重不会疼穿过耳轮的时候会凉凉三秒然后适应适应之后就是你的温度。你可以下来吗。」裴烬看着他看了几秒那个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感激只是一种很钝的、被时间磨过的安静。他活了这些年被人怕过被人利用过被博士当作一件工具第一次有人问他「你可以下来吗」不是命令是邀请。
「春天吧我想在塔里再待一个冬天不是害怕是想用这一个冬天把塔里所有的凝态玻璃都卸下来不是毁是一块一块搬到框架旁边堆在朝南的墙上让它们都变成窗口春天的时候太阳从南边升的高度更高光线会从十四个窗口一起进来那时候你来带我看银杏芽我想用不戴面具的眼睛在自然光下看到春天的第一个芽不是借你的眼睛是用我自己的我的左眼虽然被疤痕拉大了但它看到的颜色比右眼鲜艳你们看到的是芽我看到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绿的芽不是幻觉是我的眼睑给我的优势我的疤不是劣势它让我看到了比你们更鲜艳的春天这是公平的你们有你们的日常我有我的我的日常就是把塔变成一座有二十个窗口的建筑。走吧太阳快下去了下楼比上楼快但不要跑你的膝盖那个挂着胶带的那个你叫陆衍舟对吗我知道你的名字在所有档案里都有我看过每一份不是敌意是我在看小零和什么人在一起我看完了你是值得的人。」
他顿了一顿，转过去，背对着他们，面对着打开的框架。
陆衍舟在楼梯口停下来，弯腰用右手捡起拐杖没有拄转过来看着裴烬的背影。框架里，一个站在橙色里的、半毁的人。然后他开口：「食堂的鱼香肉丝，其实那天不好吃。厨师老赵手抖多放了一把盐周先生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后来他觉得既然不好吃那一定不是他爱吃的所以每次来食堂都躲着鱼香肉丝。我欠他一份真正的鱼香肉丝春天下塔，你替我还。」
裴烬没用塑写，没用凝态玻璃，只是把右手从框架外收回来，在冷风里攥紧又松开他在测试不靠异能、不靠面具、只靠自己手指的活动度答案是：还能动。
「盐多放了多少。」「大概一勺半。」「那我替他加一勺半的水把它冲淡。冲淡了还是鱼香肉丝只是不那么咸。他就能继续吃。」
陆衍舟拄着拐杖多站了两秒两秒是给一个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的人的时间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凝态玻璃台阶上是一张食堂卡他自己的新换的。卡面上有拐杖橡胶套压出来的压痕。「你可以不用但你下来的时候如果饿了里面有三十七块五三块五一份鱼香肉丝够十顿半第十一顿你自己想办法。」他说完转身这次没有再停。沈雾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背影往楼梯下走橡胶套在石阶上一下一下稳像在替这座塔数着还剩多少级才能走到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