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晚上。阁楼。
路灯亮了橙色从南窗打进来。沈雾坐在折叠床上军大衣还披着敞着因为阁楼比塔暖不敢系。他看桌上的鸽哨还在出门前的位置没被鸽子碰到鸽子今天没有它们在外面旧鸽笼里老林在喂一天喂三次像沈雾按备忘录的习惯做修复一样都是用重复对抗遗忘。
这间阁楼他住了七年墙上的鸽子屎是他来的第一年攒下的他没擦不是懒是它们记录了他活着的每一天粗的是他身体还好的时候细的是后来开始忘事之后都是他都是证据。今晚它们在一盏路灯下看起来没那么脏反而像一幅他自己画的、没人看懂的地图。
陆衍舟在一边拐杖靠在床头他把豆浆粉拿出来检查撕口没漏放回裤兜然后他从军大衣内侧摸到了一个突起不是铜扣是针脚沈雾在屠宰场战斗后用棉线缝的那四针歪了还在他用指尖检查在塔里没有被凝态玻璃刮断没有四针全在。然后他把左腿裤腿拉上来膝盖上胶带也在边缘起了毛边但没脱他用手指把毛边压平练习用沈雾的方式做一件小事这样如果沈雾忘了怎么做他可以替他。
陆衍舟没说话他看着沈雾在银箱的微光里写字备忘录的屏光把沈雾的侧脸照成淡蓝色像塔外那片天空的颜色。他没有凑过去看写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不需要看因为那些字明天会变成沈雾肌肉里的姿势而他会成为站在姿势旁边的那一个。
沈雾打开银箱在备忘录主文档把今天的日期键入然后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不是解释是记号记号是「我今天说过这些话如果明天忘了看到这个圈就会想起来不是想起话是想起说话的姿势站在凝态玻璃上对着塔说话的姿势姿势在肌肉里肌肉记忆比大脑记忆久」。他写着手指很稳比上午在塔里的时候还稳因为现在没有博士没有控制只有他自己的手和自己的字。
陆衍舟站起来弯腰把沈雾的谷壳枕头拍了拍然后他把鸽哨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枕头右边。沈雾看到了陆衍舟记得不是靠备忘录是靠身体昨天身体把和沈雾的日常动作有关的记忆优先级设到了最高不在燃料库里在自主神经系统里不会烧。
沈雾躺下侧身面对墙墙上鸽子屎没少一片都没少他摸了一下还是粗的。陆衍舟在他身后躺下侧身面向沈雾的背把右手放在沈雾右肩和颈之间的空隙里手背靠着后颈暖的军大衣的铜扣在他手腕侧方铜扣的温度和手心一样因为刚才在塔里摩擦热透过皮肤传给铜扣然后铜扣又传回来一个稳定循环。沈雾把手往后伸摸到陆衍舟的手背把食指放在第二和第三指节之间按下不是牵是同意。窗外银杏枝在风里动了一下不是鸽子是风穿过铁皮顶的缝隙声音像哨但不是只是风和铁皮和木板和鸽子屎和铜扣和豆浆粉残留和军大衣的棉絮和枕头的谷壳这些都发出极微小的声音合在一起嗡嗡嗡嗡是阁楼在呼吸。沈雾在阁楼的呼吸声里闭上眼睛他想明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看备忘录是先测一下今天丢了多少核心记忆不是为了恐慌是为了计划明天百分之三十三够够认出豆浆是甜的够认出铜扣是热的够认出鸽哨在枕头右边够认出陆衍舟是陆衍舟不是别人够记住自己是沈雾够。
风又穿过铁皮顶的缝隙一次铁皮轻响旧鸽笼里的鸽子咕了一声老林大概已经睡了阁楼重新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军大衣的棉絮味沈雾在最后一点意识里想姿势比话长比记忆长比他活过的所有冬天都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