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号。清晨。阁楼。
沈雾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不是南窗是鸽哨在枕头右边他看了三秒视觉同位校准没有丢陆衍舟不在拐杖也不在在楼下去食堂冲豆浆了。
他坐起来打开银箱不是看备忘录是运行核心记忆量自检程序程序名字叫「暗袋」他把手放在左胸茧的位置三秒后屏幕出了数字百分之三十三差预计的百分之三十五这百分之二不是在塔里丢的是说话丢的他在塔里说了很多话他的语言系统从来不是正常发育的是被博士用记忆塑写强行植入的不是从小听着声音学会说话的是被注入了语言模块每用一次语言模块就从核心记忆里划走一笔维护费这些年来他说得很少不是因为冷漠是身体在本能地节约开支支出是百分之二收入是他在塔里说话时把十年来的解释道歉日常都从核心记忆里提出来变成了声音变成了句子每一句都是核心记忆买的不是买是付付给自己的过去百分之二算便宜的值得。百分之三十三还剩余额够他每天说一句简短的话早上好晚安三勺重复产生神经通路会改写原来的植入模块从被动消耗变成主动适应适应了就不耗能了今天开始说话会比以前多一点因为不再需要节约来对抗博士的一切控制已经断了现在说话是自己在说是在生活。
他合上银箱屏幕上是新的加录陆衍舟在他睡着之后用拇指在备忘录上写的这是沈雾给的权限不是偷看陆衍舟不会用来查记忆丢失记录只会在他睡着之后写一句不是给沈雾看是给明天醒来忘了今天的沈雾看不是备忘是接力。每晚他写一句如果沈雾明天醒来记得就在下面回一句形成只有两人看得懂的私人备忘录不需要脑子只需要手指就能维持的对话对话不是沟通是绳索确认你在这头我在那头绳没有断。
今天早上陆衍舟写的是：「鸽哨右边今天星期天食堂鱼香肉丝我替你打一份不咸老赵已经被我教育过了他的手抖是真的抖不是假的什么时候不抖不知道但可以等鱼香肉丝值得等。另秦昭的右臂上的疤我昨天问了老周说是在屠宰场受的伤不是战斗伤是他自己用钢架割的因为他当时要从钢架夹缝里钻进去追一个逃跑的塑写师右臂太宽卡住了他割开了自己右臂外侧的皮肤和一部分肌肉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不让那个塑写师把证据带出去他追上了然后把自己的战术服撕了一截扎在伤口上继续封锁现场这件事我忘了不是消耗记忆丢的是就没有人告诉我全局任何一份档案里都没有连老周都不知道因为秦昭交的行动报告上写的是'执行任务时轻微擦伤'一句话十年没有人知道他为了一个证据割开了自己的手臂沈雾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去谢他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他是自己选的就像你自己选了修复室一样一样的选择一样的方式不同的任务但是同一个东西叫作'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工具来完成一件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做的事'这个叫作职责不是美德是专业专业是不需要回报的但是需要被记录我记录了在这里不是为了秦昭是为了你因为如果你明天醒来忘了秦昭是谁忘了他为什么对你有敌意忘了又为什么不再有敌意你只需要看这一句就知道这个人值得被记住不是因为他好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把自己割开了为了一个证据这个证据后来帮你洗脱了怀疑他帮过你在他还不信任你的时候就已经帮了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他是谁所以沈雾记住秦昭不是记住他的疤是记住他的选择他选择了职责而不是安全这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决定之一和你们一样你们的职责不同但本质一样把自己给出去不是给别人是给一件事这件事值得你把自己给出去这就够了值得不需要任何人认可只需要你自己知道你上次说你不配我觉得你只是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没有人可以判断你配不配包括你自己你只能看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修复了十年的记忆包括我的所以你配就像秦昭配一样现在你知道了我写完了豆浆应该快好了今天星期天你不用上班我们可以在阁楼坐着没有什么事就是最好的事。」
沈雾看完没有回复不是不回是他的回复不是在备忘录上是今天星期天他不上班他可以去一件一直拖着没做的事他从银箱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布包秦昭之前给他的旧笔记本他翻开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银箱校准程序用探针一页一页地触碰笔记上的每一行字探针不会读字只会读材料的物理属性纸的纤维方向墨水的黏度笔压的深度秦昭的字是用力的笔压深他的探针在触碰每一行字的时候能感觉到不是字是秦昭的手的力气力气在纸上留下凹痕凹痕是物理的物理的东西不会被记忆消耗带走他把这些凹痕的物理数据存在银箱里关上笔记本放回夹层从现在起他的银箱里不再只有他的备忘录还有秦昭的力气每一页都在。他不是在收藏是在备份备份别人对他的记录这就是他对外修复记忆的同时自己也不再只是被修复的对象他的银箱从单向修复工具变成了双向记录仪器他修复别人的记忆别人给他的力气被探针转化为物理数据留在他的银箱里不是交换是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