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审讯帐内，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两盆炭火烧得正旺，将帐内烘得热浪滚滚，但地上跪着的那两名纵火犯却冷得牙齿打颤，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墨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将那枚搜出来的狼头铜令扔在案几上。铜令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要再问吗？”墨影冷冷地看了一眼刘主事，“这令牌是阿古拉部落亲卫的信物，错不了。刚才放火的时候，也被巡逻的兵丁看个正着，人赃并获。”
刘主事手里转着那根旱烟杆，并没有急着点火，而是用烟杆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盯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家伙，眼神中没有杀气，却比杀人更让人心慌。
“本宫……不，本官知道你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刘主事慢条斯理地说道，“但你们知不知道，这把火要是烧大了，烧死的不只是那些货物，还有多少想换米换油的牧民兄弟？这不仅是杀头的大罪，更是要遭天谴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其中一个纵火犯终于崩溃了，把头磕得砰砰响，“是阿古拉！是阿古拉大人逼我们干的！他说……他说要是这市集开不成，大梁朝廷就会撤兵，到时候草原还是我们的天下。他说只要放把火，制造混乱，让大家互相猜忌、打起来，这互市就黄了！”
另一个也赶紧跟着招供，把阿古拉如何密谋、如何给钱、如何指使他们混进来的细节，像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刘主事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点燃了手里的旱烟，深吸了一口。
“阿古拉……”刘主事吐出一圈青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个一箭双雕。既想坏了陛下的国策，又想挑拨汉胡两家的关系。这笔账，算得够精。”
“墨影，将供词画押，这两人枷号示众，暂且留着狗命。”刘主事站起身，“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这事儿，得让陛下和娘娘定夺。”
京城，御书房。
萧玦看着那份加急奏折，龙颜大怒，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混账东西！朕还没死呢，这帮人就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火！”萧玦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这阿古拉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传朕旨意，林将军即刻率兵围剿阿古拉部，把这老贼给朕抓回来，千刀万剐！”
“陛下息怒。”
沈黎快步走上前，轻轻替萧玦顺了顺背，语气冷静而沉稳，“陛下，阿古拉该杀，但此时动兵，却有不妥。”
“怎么？他们放火烧咱们的市集，朕还不能还手了？”萧玦眉头紧锁。
“阿古拉是一人，部落是万千百姓。若是此时大军压境，那些不明真相的牧民只会以为朝廷是借机寻仇，反而会把阿古拉捧成‘抗暴英雄。”沈黎捡起地上的碎片，放到一旁，“咱们是要杀阿古拉，还是要这西北的安宁？若是为了杀一个人而让所有部落寒心，这互市才是真的毁了。”
萧玦深吸一口气，怒火稍减，看着沈黎：“那依黎儿之见？”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沈黎眼中精光闪烁，“先审后杀，审给天下人看，杀给乱臣贼子看。至于阿古拉，既然他是幕后主使，那就让钦差带着圣旨去，让部落首领自己交人。若是交不出来，那就是整个部落在包庇，到时候再动兵也不迟。”
沈黎走到书案前，提笔写道：“陛下给部落首领修书一封，承诺朝廷推进互市的决心不变，明确指出阿古拉的恶行仅代表其个人。同时……再送一批农具和种子过去。咱们要把‘人’和‘鬼’分开，让部落首领知道，跟大梁走有肉吃，跟阿古拉走只有死路一条。”
萧玦听罢，眼中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赏：“好！这一招‘分而化之’，比朕的刀剑还要锋利。准奏！”
三日后，互市现场。
虽然前两日刚起了火，但今天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中央的高台前，那两名纵火犯被枷锁着跪在烈日下，周围围满了汉商和牧民。
刘主事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份盖着鲜红玉玺的圣旨，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查，阿古拉无视国法，指使凶徒纵火滋事，意图破坏互市，挑拨民族和睦。此乃国法难容之罪！朝廷已查明真相，两名纵火凶徒供认不讳，当场画押！”
说着，他一挥手，那长长的供状被展示在众人面前。
“但朝廷念及西北各族百姓向往和平之心，不欲牵连无辜。”刘主事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几位面色复杂的部落首领，“陛下有言：阿古拉之恶，乃其一人之恶，非整个部落之过！凡愿与朝廷友好通商者，朝廷必以诚相待，全力保护！只要这互市在，朝廷的保护伞就在！”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骚动。牧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与感动。他们原本以为大火之后，朝廷肯定会怪罪下来，甚至关闭市集，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怪罪，还给了这样的承诺。
紧接着，行刑官上场。两名纵火犯各被打五十大板，然后押解囚车，流放岭南。那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虽然残忍，却听得在场的人心里痛快。
随后，钦差大臣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几位部落首领面前，恭敬地呈上了萧玦的亲笔信，以及那一车车崭新的铁犁、精制的麦种。
“巴特尔首领，陛下说了，这些农具是送给部落兄弟们的礼物。有了这些，你们种出的粮食会比以前多两成。只要咱们互市通着，这样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巴特尔是一位年长的部落首领，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铁犁，又看了看那封言辞恳切的亲笔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了泪花。他在草原上生活了半辈子，见惯了杀戮与掠夺，何曾见过中原皇帝这般以礼相待、送粮送工具？
“大梁皇帝……仁义！”巴特尔颤巍巍地接过信，对着京城的方向重重跪下，“巴特尔替部落谢过大梁陛下！谢过皇后娘娘！”
随着首领的跪拜，周围的牧民们也纷纷跪倒一片，呼声如雷。
“大梁仁义！”
“谢陛下赏赐！”
这一刻，那场大火留下的阴霾，被彻底扫除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信任与敬畏。
当晚，巴特尔首领亲自带着几名亲信，来到了刘主事的营帐。
“刘大人。”巴特尔神色严肃，摘下腰间的弯刀放在桌上，“阿古拉那个败类，我们部落不要了。他不仅是朝廷的敌人，也是我们部落的耻辱。这是我部落的精锐卫队，从今天起，他们听大人调遣，协助维护市集秩序。谁敢再捣乱，不用大梁官兵动手，我们部落先砍了他！”
刘主事看着面前这些粗犷却真诚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站起身，双手握住巴特尔的手：“首领，这是给咱们共同的家守门，咱们是一家人。”
帐外，夜风依旧呼啸，但这风里不再带着血腥气，而是夹杂着牧民们欢快的歌声和马头琴悠扬的旋律。
墨影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刘主事低声道：“大人，看来这局咱们赢了。阿古拉现在成了过街老鼠，部落的人都恨不得活剥了他。”
刘主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深邃的夜空：“赢了这一局，后面还有的是硬仗。不过只要人心稳了，这互市，就再也塌不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深意：“不过，阿古拉还没抓到。这只疯狗若是被逼急了，没准还会往京城……或者别的地方扑。得让墨影阁的兄弟们，把眼睛擦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