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陆衍舟在训练室的操作台前坐了三个小时把沈雾的鸽子碎片从模拟器里灌回了他的神经系统不是沈雾的是他的他用自己的触觉记忆从模拟器的图像数据里重构了一只鸽子翅膀振动的神经模拟不是鸽子本身是翅膀振动的频率那个频率他从模拟器里提出来在自己的左臂走了一遍走通了然后在这个频率后面根据裴烬给他的博士表格连续灌了大概三十七块碎片不是一口气是一块接着一块每灌一块要在沈雾晚上睡着的时候通过扫描脉冲传回去灌了三晚上三十七块他的代价不是三十七段记忆是比那个更碎的东西他的髓鞘不是在薄是开始从边缘脱落不是大面积是像墙上的漆被振动一点一点往下掉每一星点绝缘层的脱落对应他的日常里一个微小的动作的记忆不是什么大的就是他昨天在食堂站在窗口前看了菜单他记得自己要点什么但他不记得那道菜叫什么了就是他知道是肉丝是切成细条的有一点辣有青色的菜配在里面他从小到大吃了这道菜二十几年但这菜没有名字了名字是他的髓鞘脱落的第一块绝缘层连着的他站在食堂窗口老赵看着他他看着菜他不说老赵等了大概十秒把鱼香肉丝打了两勺放在他盘里不是因为他知道了是因为老赵记得他在这个窗口永远打这一个菜十一年了不需要名字就是你站在那菜就在这里你拿走就是陆衍舟把菜端回桌上沈雾看了他一眼不是看出来是他刚才在食堂门口进来时看到陆衍舟在窗口前站了十秒以前他站的时间只有两秒不是脑子快是以前名字在他嘴里名字在他嘴里不需要搜索字到嘴就出今天字没有他搜了十秒把视觉和味觉和童年和厨房和他妈的后颈全部搜了但搜出来的不是一个名词是一个形容词是「她做的好吃的那个」他的语言处理系统在退化不是因为大脑损伤是因为髓鞘脱落先从专有名词开始他能描述但不能命名了能描述对人际交流没用他与别人的关系建立在名词上不是名词本身是名词是你共同生活的证据证据丢了他还是他但这世界和他之间的插口慢慢变成圆的世界上的所有名词都是方插口他的嘴变成圆的了插不进去他就不再能叫出任何东西的名字包括沈雾。
沈雾发现了不是从食堂那一刻是从之前更多次陆衍舟抬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点不是迷茫是他在等等他知道要对沈雾说一句什么话那句话就在他喉咙里但没有嘴唇形状配它就是他将要开口开口需要嘴唇的肌肉形成特定的形状这个形状是被髓鞘里存储的运动记忆驱动的运动记忆丢了他嘴唇的肌肉就不知道怎么组合成那个名字的发音形状他在等等嘴唇肌肉从别的通路自己推出来有时等到了有时等不到等不到的时候他就把嘴闭上然后用手碰一下沈雾的后颈不是问候是代替不是代替名字是手是他唯一没有丢的名词因为手的运动不是被髓鞘绝缘的信号驱动的髓鞘在高速传导的运动里作用最大但他碰沈雾那个动作太慢太轻太精确不走髓鞘走了直接的神经末梢通路末梢通路没有髓鞘但有重复他从第一次把手放在沈雾喉结上到现在做了九年九年重复在他的皮肤下面不是脑子里形成了一条不需要髓鞘也能驱动的通路这条路是他的最后的语言系统他用这条路和沈雾说话不是话是放放在后颈的手是他说我在把后颈压住是他说别怕他没有了名词他还有手手就是他的全部名词替他包含了他想说的每个概念因为每一个概念都是他用这只手去摸沈雾的结果他的手上有沈雾他就不需要任何词了他就是他在这就是全部句法主谓宾合一一个动作足矣沈雾你在这时不要叫不要叫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你的名字对他已经失效是叫了他也不知道这几个音节是你这不是失去身份是失去身份的声音载体他丧失的是把一些声音与你关联起来的那条链条他不知道人名这个功能了不是不知道你他知道你但他不知道你和你的名字是同一个东西你就是你他知道但那些声音不是是他耳朵能区分沈雾和其他人的步频他不能区分你的名字的音节他丧失的是语言处理里专有名词这一个脑区他可以理解句子可以理解关系可以理解风向可以理解战斗但不可以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叫这几个音不是失忆不是失认是失语不是完全是专有名词失语而沈雾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叫自己的名字他改成碰到陆衍舟的左手用他的食指在陆衍舟手背上划不是写字是划线一条向下的线不是沈是方向方向是下降下降是有重量的有重量就是有存在存在在手背上的感觉是重力陆衍舟不需要翻译因为他的手感觉到了重重降落在他手背上跟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是一样的重量他认识这重量认识这是旁边这个人在他在他的左手就会有这个压力不要停就是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