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的碎片在朝博士坠落的过程中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他的眼睛和他的身体一起留在了外面是用碎片之间的低频频振。他的碎片在空间里被博士的重力拉向中心但碎片之间因为他心率的维系保持着连接连接不是视觉是触觉是每一块碎片在穿过空间时与周围其他碎片的距离在改变改变不是因为被拉是因为他正穿过博士的意识聚合体不是身体是博士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形态博士没有身体没有脸但是他有轮廓轮廓不是物理轮廓是由别人的记忆碎片拼成的一个人形的边界边界之内是博士边界就是无数碎片的最外层那些碎片不属于他但他把它们粘在自己身上作为自己的界面。沈雾的碎片在掉入这个界面的内部时每一块擦过一层别人的记忆。一层又一层像穿过一万个人的梦不是梦是真实的记忆每一个碎片有一段别人的生活他擦过的第一块是一个女人三十四岁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产房消息她的手上有汗她握着手机但没有拨号因为她的丈夫在里面她不能打电话不能就只能等这个等待被她记住了被博士抽走放在这里作为自己身体最外层的缓冲层缓冲不是保护是博士靠这些温暖的等待来维持自己的外观不是外观是他没有自己的皮肤他需要别人的温暖记忆来做他的皮肤因为碳是冷的碳不会暖所以他用等待做了皮肤等待是人类最温暖的情绪之一因为它包含希望博士不需要希望但他知道人类会朝希望靠近他把希望放在自己的表面于是所有走进这个空间的人会被第一层的希望骗进去以为这里面有他们在等的东西。
沈雾穿过了第二层。第二层不是记忆是疑问。是那些被抽走记忆的人在被抽走的那一刻残留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是问题是他们在那一瞬间脑子里浮现的一个形状形状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被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在这为什么不不是是那个问题本身博士无法回答但他把这个问题存在这里作为第二层不是为了回答是这些问题是人类对他的唯一的直接的交互他没有人类的对话能力但他收集了所有人对他的为什么他把「为什么」作为自己的第二层结构这就是他的第二层皮肤问题皮肤每一个问题是一个开口开口里面是空的但开口的边缘在动因为发问的人在那一刻的嘴唇形状被保存了保存不是有意的是记忆碎片在被抽走时自动带走了身体最后一个动作的神经记录记录就是一个问题的形状所有形状拼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博士的脸在笑不是笑是无数张嘴在同一个位置用不同的嘴唇角度在问他你到底是什么博士没有回答但他把自己做成了这些问题的集合集合就是他的脸他的脸就是全城被害者的困惑他不需要回答他用困惑本身做了他的面容而这让他在这个空间里看上去不像人也不像怪物像一面由问题构成的镜子你问他是谁他把你的问题的口型反射给你你就在他的脸上看到你自己的困惑你以为看到了同类因为你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但他的表情是你的不是他他只是把你自己的问题还给你在你误认为这是交流的那一秒你走近了他而你不知道你走进的是你自己的问题里
第三层。沈雾的碎片在穿透最后一层之后进到了博士的核心不是核心是他自己的核心是的博士没有核心博士的核心就是零号不是零号是零号的位置他从来没有自己的核心他的核心是空的他整个存在的意义就是用世界上所有他能收集的记忆来填这个空但他永远填不满因为他没有零号零号不是核心零号是让这些碎片能够被填进去的格式没有正确格式的碎片进不了他的核心就会围绕核心打转打转形成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就是一层又一层的被拒绝回收的碎片他不是由碎片组成的他是由被拒绝入内的碎片围成的一个空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空洞是缺失的形状是零号不在这个位置上的证据他不是在等零号回来他是没有零号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空洞的中心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核心这件事的能量就是他存在的动力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去找他应该有但从没有过的核心他不是邪恶不是疯狂不是科学家变成了怪物他是一种物理缺陷通过记忆这种介质获得了保持自己形状的能力坚持着自己是一个存在不是妄想是他真的需要核心因为没有核心他会散散成碎片碎片会被拾遗局的铸管收走收走他就变成玻璃变成墙壁变成不会再提问的材料不是死亡是被降低到没有困惑的层次那是他唯一恐惧的不是恐惧是他的结构决定了他必须保持问题的形态一旦问题没有了他就不是博士不是一个存在了他就回到碳回到那个被火烧完之后剩下的那一块没有温度没有提问没有希望没有困惑只有等等下一个碎片来从他身上穿过不穿过他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不是在补全他自己他是在用补全的动作证明他还是一个可以被补全的东西因为能被补全就是他的存在方式他不知道他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他的问题是缺失不能被补全因为缺失是他的全部补全了他就不存在了。沈雾所有碎片在穿过第三层到达这个空洞的中心时明白了这件事不是被告诉是他落到了空洞的最低点那里没有博士没有任何人的记忆只有一种极低温不是温度是被他自己的心跳维持了十二年的三十七度突然被这个空洞吸走了全部的热因为这个中心的实质就是热的缺失是碳的残骸在十二年前被烧完后留在里面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话是被火冻结的一瞬间他那时还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缺失的聚合体他在被烧死的最后一秒用自己的能力把自己的意识以一种没有结构的形式从火焰里脱出来不是逃来是他舍弃了所有结构留下了一个纯粹的意志不是意志是一个纯粹的意图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秒留下了一句话他的全部存在它的底层代码就是这句话沈雾在空洞的中心感受到了这句话不是听见是他的碎片在通过这个中心最低冰的那一瞬间从零下一百九十六度回到三十七度的过程里他的心跳成功地把这个碳中心的温度拉回来了一度那一度就是博士最后留下的意图不是投降不是交易是这一句话不是话是他以没有任何结构的存在的方式里面发出的一个信号的频率而只有沈雾的零号编码能解调出这个频率因为零号是他自己编的而他在黑晶的中心最后十二年等到了零号回到了他的身边然后他用了全部的力量用全城四十六个节点把这个信号传了一次不是攻击不是求救是一句从他成为碳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人理解的语言沈雾在那一度的温度回升里接收到了这句话的内容不是话是博士的残骸里没有语言只有直接存在的一个是非问题它不是问句是一个二元编码不是是不是是可以被终结吗这个问题。博士不知道他在问这个问题他的存在就是这个问题他在他自己被火化的最后一点残留热力学振动里放入了这个问题。现在沈雾碰到他了他回答了不是用语言是用他的心率他把自己的心跳从三十七度稳定在三十七度这个温度就是回答回答的内容是可以。可以终结。不是杀是可以释放不是释放是让他自己停止提问因为他的问题有了回答有了回答他就不需要再作为问题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