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在隔离室的地上坐了七分钟。不是休息是他的身体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他的手指从陆衍舟的右手指缝间穿过，握住。不是握是他的皮肤在收集信息：温度、湿度、脉搏。陆衍舟的右手温度从三十五度九升到了三十六度三。还在升。不快但没停。
老周把公章放在门口后走了。江叙蹲在门口，想说话但没说出来。沈雾看了他一眼只一眼。江叙站起来了。不是站是他从沈雾的那一眼里读到了两个字：没事。不是"我没事"是"你先去，我等他自己醒"。江叙转过身，对着走廊喊了一声："灯关了，人没事唐晚你档案可以开始整理了。"走廊尽头传来唐晚的声音："哪个档案？""零号卷宗最后一面，写上'结案'。"
沈雾把陆衍舟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不是腿是他的左手垫在下面，用自己的体温做缓冲。陆衍舟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不是主动是肌肉在恢复期的自发放电。神经元断掉重连的时候会先乱放一阵，就像电线接通那一下会冒火花。陆衍舟的右手在冒火花手指一下一下地抽，每一下都在沈雾的掌心留下一个极轻的叩击。叩一下，停顿，再叩一下。不是有节奏的是乱的。但每个叩击都在。沈雾没有阻止。乱就乱。乱是活着的。只有死人的手才稳稳当当。
大约一刻钟后，陆衍舟的眼睛动了。不是睁开是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做快速扫视。他在梦不是梦是大脑在整理记忆。博士消失后，那些被他打断锚定的受害者，他们的核心记忆正在自动回弹。但有些记忆回弹错了方向不是错了是空间坍缩时，有些人的记忆碎片散进了公共通道，飘着，谁离得近就附着在谁身上。陆衍舟的大概率沾上了。沈雾不需要扫描就能感觉到他握着陆衍舟的右手，右手的温度在某个瞬间突然降了零点二度这不是生理信号是记忆碎片。陌生的、不属于他的、被错误回弹到他身上的碎片。沈雾没有抽手。他把共鸣的精度调到最低只感知，不干预。感知到的碎片不大三块。一块是一个女人在傍晚的厨房里切土豆。一块是一个男孩在操场上跑接力，鞋带开了，满手泥。一块是一句话「这药一天三次，饭前不是，饭后。」不是对陆衍舟说的。但陆衍舟接收到了。他接收的方式不是语言是他右手的温度在每块碎片穿过的时候都会微微跳一下，像一个正在调频的收音机扫过了别人的频道。沈雾把这三块碎片的波形记下来不是记下来是用共鸣把它们锁在陆衍舟右手外面，不让它们散掉，等天亮后转回档案室，唐晚能找到它们的主人。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陆衍舟睁开眼。
他不看周围看沈雾。只看沈雾。看了很久。久到沈雾以为他还在做梦。然后陆衍舟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在记忆空间里喊了五个小时的右手、发了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空信号、等了不知道多久嗓子里的水分基本上在神经兴奋期烧干了。他说：「水。」沈雾从地上拿起一瓶不是水是江叙在他昏迷时塞进来的电解质饮料，瓶身还贴着便利贴，字丑得无法辨认但沈雾认得出：雾哥喝，陆哥也喝。他把瓶盖拧开递过去。陆衍舟没接他的右手还在沈雾的掌心。他用左手接的。喝了一口。放下。又开口。
「博士死了。」不是问句。
沈雾点头。
陆衍舟：「记忆空间的东西还没散完。」
沈雾再次点头：「一万三千七百多人的核心记忆还在那个空间的残骸里飘着。不处理他们一辈子想不起来母亲的名字、第一个吻、毕业论文的答辩老师长什么样。」
陆衍舟：「需要多久。」
沈雾算了三秒：「七天。」
陆衍舟：「好。」他动了动右手不是要抽出来是在确认右手还能动。能动。虽然慢。虽然髓鞘还没完全长回去。但能动。他把右手从沈雾的掌心抽出来不是抽是翻过来，把沈雾的手握住了。手指穿过手指。和刚才反过来。「七天我右手的髓鞘差不多也够了。」他顿了顿：「够给你做能量备用。」
沈雾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