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沈雾已经三天没有睁眼。陆衍舟的右手一直搭在他手腕上。他的右手髓鞘还在长每三十分钟会抽一次。抽的时候他换左手，等右手缓过来再换回去。他的左手感知精度不如右手但感知温度够了。温度就够了沈雾的心率不需要精度。只需要知道它还在。
归还已经完成了一万一千块碎片。剩两千多块是最难的那一批。不是难是嵌得太深。博士把这些碎片用来支撑记忆空间的骨架。空间坍缩后，骨架断成了带倒刺的残骸。碎片卡在倒刺里，推不出来也不能硬拉硬拉会带着主人的整段核心记忆一起脱出来。沈雾需要把倒刺一根一根地拆掉。不是拆是溶解。不是用共鸣去对抗是用共鸣在倒刺周围构造一个相同的化学环境，让倒刺以为自己在母体里，自己松开。博士造的倒刺只有一种物质：PZ-77合成蛋白质。沈雾花了一天学会了怎么让PZ-77自溶。不是学是他体内所有碎片的外壳都是PZ-77。他从十二年前孵第一块碎片的时候就开始跟它打交道了。只是当时不知道它叫什么。
陆衍舟没说话。他的右手搭在沈雾手腕上，感受着那些倒刺一根一根松开时传来的细微震颤。不是疼是松。像有人在他掌心慢慢解开了打了十二年的结。他数着震颤的次数，每一下都对应一块碎片从骨架里脱离他不替沈雾做，只是陪着。
第六天最后一块碎片归位的时候，陆衍舟的右手突然松了一下。不是抽是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终于有地方放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在三天里一直是耸着的。现在落下来，像卸了一袋一直扛着、却不知道有多重的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三天没合眼，指尖泛着苍白，但温度还在三十六度九，稳定。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确认完了，他松开，继续守着。夜还长。但他不困。守着的人，本来就不该困。
第六天。最后一块碎片归还完毕。
沈雾睁开眼。不是睁是眼皮先动，然后是瞳孔对焦。陆衍舟的脸在二十厘米外。不近三天的体温监控让他记住了安全距离：太近会干扰脉搏感知精度。太远感知不到。二十厘米。刚够。
沈雾说：「完了。」陆衍舟：「不是你碎片完了。」他把电解质饮料递过去三天没断过。
沈雾喝完。沉默了一会儿。陆衍舟说：「你自己的碎片在空间的库存里还存着。博士把你修复代价丢掉的记忆也回收了。一共丢了大约百分之十七。这部分现在可以拿回来。」
沈雾看着自己的手掌。不是手掌是透过手掌，看着自己体内那片森林。一万块碎片。一万个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用十二年一针一针缝起来的。百分之十七是他在每一次修复里消耗掉的原生记忆。那些记忆很小：苏姨第一次给他做早饭。唐晚第一次喊他「雾哥」不对，不是喊，是她把档案室的钥匙递给他，钥匙是冰的。江叙第一次陪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在走廊上睡着了，嘴角亮晶晶的。陆衍舟失忆后第一次抓他的手腕，手指扣得很紧，但方向是反的指甲对着脉搏，不是锁，是量。
沈雾的手掌在陆衍舟的视线里慢慢收紧。不是握拳是指尖一根一根地扣进掌心。那些记忆很小，小到博士的回收系统懒得标记，小到连沈雾自己都以为丢的时候没感觉。但现在它们被陆衍舟的右手量出来了量出来的方式，是脉搏。不响，但准。
「不。」沈雾说。
陆衍舟没有问为什么。不是不问是他的右手感知到了沈雾的手腕：脉搏没有变。九次。沈雾不是在忍沈雾是真的不需要。
沈雾说：「找回来了，还是旧的我。被碎片定义的零号、被代价消耗的修复师、被过去追着跑的人。换了新的旧的就追不上了。我需要新的记忆。跟你一起的。」他顿了顿。看着陆衍舟不是看是看着他们之间那条线。那条从记忆空间里带出来的，用零点三赫兹和五十二赫兹同时存在、对不准同一个频率但对准了同一个方向的线。「旧的不需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