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沈雾睡到自然醒。不是自然是陆衍舟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斜切进来，宽度刚好不刺眼但亮度够把整个房间从梦境的蓝色调到白天的暖黄。他在城南旧公寓的沙发上。身上盖的是那条格纹薄毯。苏姨不是送过来的是这条毯子就没再离开过他。陆衍舟在厨房。灶上在煮粥红豆薏米。他什么时候会煮粥的？不是会是右手恢复之后，手指的精细动作精度回来了。电磁炉按键需要按零点七秒而不是零点三秒的力距他的右手刚好是零点七秒。厨房窗口外面，苏姨正在擦早上的油锅。她看见陆衍舟的背影灶上煮着粥没进来，把刚炸好的油条放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玻璃。陆衍舟开窗。苏姨：「他醒了？」陆衍舟：「快了。」苏姨：「粥里加勺糖他小时候每次大病一场醒来都想喝甜的。」陆衍舟从糖罐里舀了一勺不是一勺是半勺。沈雾不喜欢太甜。他记得。不是他想起来的是他的手在舀糖的时候，虎口自动悬在了半勺的位置。身体记得。
门铃响了。不是门铃是江叙在拍门。拍法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用拳头砸三下，这次是指关节叩两下。他在走廊撞了墙，手疼。陆衍舟开门。江叙怀里抱着一沓东西不是文件是用档案袋装的，封面只写了一个数字：十七。百分之十七。沈雾丢掉的全部记忆但这次不是博士回收的，是江叙在档案室的角落里找到的备份。唐晚说拾遗局在每个修复师登记时都会留一份基线存档基线存档就是入职第一天的完整记忆扫描。沈雾入职那天七年前在档案室的扫描仪里站了四十分钟。他的C级伪装把SS级的百分之八十三藏起来了，只存了C级的百分之十七。这份百分之十七不是零号的，不是SS级的，不是什么万人记忆拼接实验品是一个普通的C级修复师，入职第一天的全部记忆。
沈雾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停了很久。不是不敢打开是他在想，七年前那个站了四十分钟的自己，到底把多少东西留在了那台扫描仪里。百分之十七。不多。但那百分之十七里，有他第一次走进拾遗局时闻到的消毒水味，有唐晚递钥匙时冰得他指尖一缩的那一下。这些是博士拿不走的。
江叙把档案袋又往前推了半寸。不是催是他怕沈雾的手松开，袋子掉下去。沈雾的手没松。他看着袋子上的"十七"，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数字。七年前那个站了四十分钟的自己，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百分之十七会躺在一个叫江叙的人手里，被当成宝贝一样递回来。
沈雾把档案袋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不是舍不得，是忽然觉得，七年前那个站四十分钟的自己，和现在这个坐在城南旧公寓里喝粥的自己，中间隔着的不是记忆，是时间。时间把他从"零号"走到了"沈雾"。袋子里的百分之十七，只是时间的一个注脚。
他把抽屉关严。粥碗已经空了，江叙的碗也空了，陆衍舟的碗底剩了半口，像是故意留的。沈雾没问。有些半口，不用问。
沈雾从沙发上坐起来。粥还没好。江叙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你的。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沈雾没有打开。他看着档案袋看了很长时间把档案袋拿起来，放进了茶几最底层的抽屉里。不是藏是存档。他知道那里有备份。够了。陆衍舟从厨房探出头：「粥。」沈雾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陆衍舟把粥碗端到他面前。不是端是碗放在灶台边上，勺子搁在碗沿上，角度三十度刚好他坐下伸手就能够到。他坐下。粥很烫。他等了一会。陆衍舟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灶台吃早餐。
陆衍舟在对面坐下的时候，把粥碗往他手边又推了半寸。不是多此一举是沈雾的视线还落在抽屉方向上，推一下，把他拉回桌面上来。江叙在旁边吸溜着粥，假装没看见这两个人之间那点无声的默契，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江叙在旁边站着不是站是赖着不肯走。陆衍舟给他也舀了一碗。他吃了。
然后他抬起头。嘴里含着粥。含糊地说：「雾哥，陆哥你们那个事务所什么时候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