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六的傍晚。陆衍舟一个人在修复室整理旧物不是整理是他在搬东西。沈雾的修复室要腾空了。三层那个房间，七年了。墙上有钉子洞不是洞是沈雾挂蓝色碎片瓶的地方。碎片瓶搬走了。钉子还在。陆衍舟把它拔了。拔下来。钉子在手里。冷的。
他站在修复室正中间。灯开着不是原来那盏。原来那盏坏了很久，沈雾没让人换，说亮度够。现在新装的灯是陆衍舟买的。暖光。三十八瓦。不多不少刚好能看清碎片瓶里蓝丝的回转方向。
他看着灯。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左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右腕。不是按是在触发。他需要一个锚点来验证刚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幅画面是真的记忆还是自己编的。锚点是沈雾的脸。右手的自反馈给了他温度变化的曲线他在记忆空间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他献出核心记忆时在空间底层闪过的画面加工室的白炽灯。灯确实很暗。角落里有一台破旧的感应舱。舱门是开的。舱内壁上有干涸了的生理盐水痕迹。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合成蛋白质的味道。一个少年十七岁的坐在铁架床上。不是坐是蜷着。手里捧着一块碎片。不是普通的碎片是他的第一块碎片。外壳还没形成，软得像一团未凝固的明胶。他用体温孵它。不是孵是保护。他的脸在昏暗的白炽灯下轮廓是模糊的。但眼睛非常亮。不是发光是他在哭但没出声。眼泪在眼眶里聚着，把灯的光反射成了两个极小的亮点。陆衍舟那时候站在他面前。不是站是蹲着蹲在感应舱的阴影里。他作为拾遗局的新人，奉命清理那个废弃加工室里的残留设备。他清到感应舱，蹲下来拔线，一抬头看见一个少年。在铁架床上蜷着。手里捧着什么。他愣住了。不是愣是那一秒他的右手自动感知了那个少年的体温。三十五度比正常人低两度。冷。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感应舱边缘。少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把外套扯过来披上了。没有谢谢。但眼睛暗了一下不是暗是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因为有人在。可以哭。不用憋了。那个画面陆衍舟直到现在才完整恢复。因为它是他献出的核心记忆之一。它不在碎片瓶里。它在空间的最底层。博士的骨架溶解后，它自己浮上来了。没有人推它。它自己知道该去哪里。
陆衍舟从回忆里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右手还在右腕上。锚点还在沈雾的脸。刚才看到的沈雾二十七岁背靠隔离室的墙肩膀上有他的额头。也是三十七度。
他开口了。对着空无一人的修复室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十七岁的沈雾说的。隔着十年。隔着记忆空间的全部碎片和博士的二十三年。隔着零号卷宗、停职书、白色大厅的天窗和城南旧公寓的薄毯。他说：「加工室的灯确实很暗但你的眼睛很亮。」
没有人听到。但沈雾听到了不是听到是他刚在楼梯口准备上楼，共鸣的余波捕捉到了陆衍舟说的最后几个字的温度。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门口。推开门。陆衍舟站在灯下。沈雾看了他一眼：「走吧搬完了。」陆衍舟点头。把钉子放进工具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修复室。关了灯。
门关上。修复室空了。但墙上有新刷的白漆不是漆是陆衍舟昨晚一个人把七个钉子洞用腻子补了然后刷了一层。腻子的颜色和原来的墙轻微不一样。没人会注意。但不一样。就够了。
楼道里只剩感应灯惨白的光。陆衍舟提着工具箱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不是因为修了七个洞是因为他忽然觉得，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终于可以留在那盏暖光里了，不用再蜷着。他走出楼门，秋夜的风迎面过来，凉得清醒。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沈雾站在楼梯口，正看着他。
沈雾没喊他。只是把楼梯口的灯按亮了，让陆衍舟看清最后一级台阶。陆衍舟踩上去的时候，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替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跟这间屋子说了最后一声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