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街一百一十七号。二楼。
窗是朝南的。上午阳光从玻璃上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个平行四边形。沈雾站在平行四边形的中间不是站是在量尺寸。事务所不大四十平米够放一张修复台、一个陈列柜、两个沙发和一个饮水机。招牌还没挂。不是没做是江叙说他写。但练废了十七张宣纸，没有一张满意的。第十八张他在唐晚的档案室里写的。毛笔。墨是唐晚磨的。写完了，唐晚看了三秒：「比之前好。」「之前都不行？」「之前是鬼画符。」「现在呢？」「现在有点像人写的。」江叙把它裱进一个木框里。木框是秦昭在维修组找废料钉的。四个角不齐。但结实。
开张那天是周六。阴天。没有雨云很厚，天是灰白的。沈雾站在门口。陆衍舟站在旁边。
第一个来的是老周。他穿的不是局里的制服是一件灰夹克。夹克的左边口袋鼓着不是手机是一面卷起来的锦旗。他把锦旗从口袋里抽出来，抖开，动作很慢不是慢是锦旗边缘滚了金线，他怕勾丝。抖开后，自己端详了一下然后递给沈雾。锦旗上两行字：专业修复记忆，附赠修复人生。沈雾看了。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他没接。陆衍舟替他接了。挂在了柜台上方最高最正的位置。
第二个是江叙。他从楼下跑上来苏姨的早点铺子在他跑过的时候刚开门，他顺手抓了两个烧饼，一个自己咬，一个递给沈雾：「开张礼。」沈雾接过。咬了一口。烧饼是热的。苏姨在楼下揉面，透过楼梯口往上喊：「楼上的不许拿烧饼当贺礼太寒酸了。」江叙：「我没别的特长。」苏姨：「那你下来帮我揉面。」
第三个是唐晚。她没带档案。带了一盆绿植。不是绿萝是薄荷。好养。她在事务所的窗台上找了个位置，用手量了一下光照：「每天三小时直射够了。夏天少晒太阳，冬天多挪几毫米。你养。」沈雾：「我不会养。」唐晚：「我每周来浇水顺便查你有没有偷偷接黑市的单。」不是真查是借口。
第四个秦昭。她没上楼。站在老街石板路的路口，看着二楼的窗户。沈雾在窗口。她举起右手。没有挥。只是举了一下。沈雾点了一下头。她放下手。转身走了。不是走是她穿着便服。黑色风衣。不是制服。她在退休前三天不是退休是转文职。行动组她不带了。档案室还缺一个人。她觉得自己三十二年的实战经验放在档案馆比放在前线更有用。
下午三点。人散得差不多了。事务所的饮水机还没通水。沈雾靠在窗边。陆衍舟在他左手边不是旁边是那只右手。陆衍舟正在用右手给薄荷叶子调方向不是调是他发现光照角度会让叶子往一个方向长得太密，转一下盆，长均匀。沈雾看着窗外。银杏的叶子几乎落光了。石板路被枯叶铺了一层。有一只猫从银杏树下穿过，又穿回来。不知道想干什么。
沈雾开口了：「以前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些。」声音很轻。不是对自己说是说给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听的。陆衍舟停下转盆的手。没有回答。等了等。
沈雾继续：「现在我想试试。」
陆衍舟把花盆转完最后十五度，放在窗台上。转向沈雾。不是转是他往沈雾的方向挪了半步。半步刚好能把右手的温度传过去。温度差不到零点一。但到了。他开口不是安慰，不是承诺，不是任何有长度的句子。他只是说：「嗯。」
一个字。够了。
沈雾把那声"嗯"接住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肩。陆衍舟的那半步，刚好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叠成了一个。窗外的猫又穿了一次银杏树，这次没回头。沈雾看着那个叠起来的影子，第一次觉得，四十平米的房间，比记忆空间里那片一万人的大海，让他站得更稳。
窗外的银杏光秃秃的，但地上的枯叶被风吹得打转，像在给这间刚开张的事务所撒一层金色的欢迎。沈雾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柜台上方那面锦旗上。专业修复记忆，附赠修复人生。他还是觉得这行字有点夸张。但陆衍舟挂的时候，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