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三天。事务所迎来了第一位客户。
是一位老太太。八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但梳得很整齐。她站在楼梯口不是不敢上来是她在等。等沈雾从二楼探出头。沈雾探出头。她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能修记忆的孩子？」沈雾：「是。」她点点头。上了楼梯。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她坐在修复台对面的椅子上。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饼干盒。不是铁盒是纸盒。绿色的。盒盖上的标签写着：桂花糕。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碎得不能再碎的玻璃瓶。不是瓶是瓶的残骸。她家楼上有小孩拍皮球，把柜子震了，瓶子从柜顶掉下来摔了。瓶子里只有一片记忆。她说：「我结婚那天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疤。他说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我说你骗人开水烫的是圆的，你那个是扁的。他说被开水烫的时候，他家的猫刚好从他手边跑过去。开水先烫了猫，再烫了他。所以弧线是变形的。我怕我忘了这个。」沈雾把碎片捞出来放在修复盘上。不是白色的盘子是特制的。玻璃上刻了极细的网格。他在网格上把碎片的玻璃残渣剔掉。剔了十七片。不是碎玻璃多是他剔得很慢。这颗碎片年代太久，碎了之后又在地上滚了表面有微小划痕，每个划痕里都渗进去了饼干盒纸屑的纤维。他用最细的镊子一根一根夹出来。整个修复花了两个小时。两小时有顾客的正常等待极限是四十分钟。老太太没催。她坐在对面椅子上睡着了。不是睡着是她太老了，身体在暖和的地方就自动进入低功耗模式。沈雾修复完成。走到她面前。没叫醒她他在等。等她身体自己告诉她：结束了。七分钟后她醒了。沈雾把修复好的碎片放进新的瓶子玻璃瓶，蓝色标，C级修复师出品。老太太接过。看了一分钟。站起来：「桂花糕我放你桌上。我自己做的。她顿了一下老了以后总在顿不是找不到词是对时间的感知变慢了「那个疤圆的还是扁的？」沈雾：「扁的。有猫毛。」老太太笑了。不是笑是眼眶湿了但眼角皱纹的纹理是笑的。她走了。盒子留在桌上。修完记忆的人不留瓶子。但桂花糕可以留。
老太太下楼的时候，苏姨在揉面。看见老太太。认出来了不是熟人是苏姨在拾遗局档案室的时候见过类似的转诊单：高龄、低价值碎片、不属于异能事故，只是时间的自然磨损。这种单子一般捡遗局不接不是不接，是修复师有限，优先异能事故受害者。沈雾接了。免费的。苏姨把面团翻了一面，对着楼上说：「桂花糕给我留半块。」
陆衍舟来送午饭的时候看见了桂花糕。十二点一刻。他今天的午饭是一大份红烧排骨盖饭不是他做的是他在街口新开的馆子买的。馆子门口贴的红纸广告还没撕。他把饭盒放在修复台上，看见桂花糕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不是馋是他用右手的感知扫了一下确实只是桂花糕。糯米、桂花、白糖、猪油。没有额外的频率信号。他放心了。
然后他在修复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份备份不是备份是沈雾把老太太碎片的修复过程记录抄了一份。不是留档。是写了一个便签条。便签条贴在修复台靠内侧的柜门上。字很小。不是沈雾平时写的字是他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留下的。陆衍舟认出这个习惯沈雾以前在拾遗局三层修复室里，修复台的柜门内侧也贴满了便签条。他从来不给人看。但陆衍舟看见了。这次他也看见了。便签条上只有一行字：「不是异能。她只是不想忘。」
陆衍舟把便签条轻轻按平。不是抚是怕边角卷起来，沈雾以后看不见。他想起拾遗局三层修复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忽然明白，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用这种最笨的方式，把自己怕忘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看得见的地方。现在这间事务所的柜门内侧，又要多一张了。
他把便签条边角压进柜门缝里，用指腹碾平。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抬头，看见沈雾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那盒桂花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