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七天。傍晚。
沈雾关好事务所的门。不是下班是今天只接了两个预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丢了工作后酗酒，把自己妻子离开那天的记忆喝没了。不是喝没是酒精性海马体损伤，某几个突触连接融化了一部分。沈雾修不了酒精损伤的突触但他可以强化剩下的连接，让残存碎片重新连成一条完整的事件链。修完了。中年男人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台。不是看是他在想这个人的妻子留下的记忆修复师是不是也看到了。他没问。走了。
另一个是个中学生。考试前熬夜背了一周单词，考完单词全忘了。不是忘了是疲劳状态下的记忆编码没有完成从海马体到皮层的长期固化，考试时提取的是不完整拷贝。她自己发现的在网上查了记忆层理论。沈雾看了她的脑波扫描图不是什么严重问题，只需要把未完成的固化补完。花了半小时。中学生目瞪口呆：「这就好了？」沈雾：「好好学习。下次考试前别背到凌晨三点。」中学生：「你怎么知道我背到凌晨三点？」沈雾看了她一眼。没说。但中学生从他那一眼里读到了不是读是她的精力补充时间轴在脑波图里留下了明显的低谷。零点到四点几乎没有深层记忆固化电量。她在半夜背诵，不是在学，是在跟自己的大脑打架。她走了。走之前说：「谢谢沈师傅。」沈雾没纠正她的称呼。沈师傅也行。
现在。傍晚。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老街的石板路被路灯照得很白。不是白是暖黄色旧式路灯是钠灯，光偏黄。沈雾站在窗口。陆衍舟在洗杯子不是杯子是今天两个客户用过的水杯。他在事务所装了饮水机。饮水机比拾遗局地下三层那台好有热水。沈雾昨晚试过一次热水的温度不是记忆空间里的三十七度是饮水机的八十二度烫。但真实。
陆衍舟洗完杯子。走过来站在沈雾旁边。站在他右手边。不是右边是他的右手自然垂下的位置离沈雾的左手刚好两厘米。不多不少以前是零点几现在是两厘米。因为不急。不需要贴在一起。不需要温度传导。知道在旁边就够了。
沈雾看着窗外。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女孩手里抓着一个气球。红色的。气球飘起来没飞走绳还握在她手里。沈雾的目光跟了那个气球三十米。不是看气球是看那个红色的点在灰白的傍晚里像记忆空间里碎片的尾焰。
陆衍舟在某个安静的间隙开口了。不是打破安静是安静本来就不需要打破安静是他们的默认状态。他只是把他一直在想的一件事说出来了。
他说：「三百章。」沈雾：「嗯？」陆衍舟：「以前老周说，一个修复师的职业生涯如果走完差不多是三百个案子。破三百就是一辈子。」沈雾没回答。陆衍舟继续：「你写了七年如果把零号卷宗算上我估计你快到三百了。」他顿了顿：「但不是案子。是章。不是修复的案例是你这个人被写完了。」他不太擅长说这种话不是不会说是他说的方式不用比喻。他用修复师的逻辑。三百章一个完整的记忆。从头到尾。从叛逃的夜晚到隔离室的门被推开的下午。从加工室的灯到城南老街二楼的窗户。
沈雾没有笑。但他眼睛的弧度变了不是变是眼轮匝肌在做微调瞳孔进入了一种轻度专注状态。他认识这种状态：他在感知自己的记忆不是碎片是他自己的今天的此刻。他把它存下来了。不需要找补存了。放在哪里不是修复台的柜门内侧是更深的什么地方。不是秘密。
他说：「三百章也有你。」
陆衍舟转过来看他。沈雾没有继续说。不用继续。陆衍舟的右手在那零点二秒的延迟之后自动把最后两厘米的间隙收掉了。不是收是他的身体记得。从隔离室的门被推开那天起，从博士消失的那天起，从沈雾说「现在我想试试」的那天起两厘米的距离就不再是距离是个预设。预设早晚会变成零。现在变成零了。
银杏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不是最后一片是倒数第三片但天黑看不清。看不到的就算最后一片。风把叶子卷到石板路上，往前滚了一截，停在早点铺子门口的台阶下。苏姨明天早上扫地会捡起来不是捡她会放在揉面的大案板边上她的习惯：银杏叶夹在日历里。日历翻到十二月。快了快年底了。
老街二楼的窗户亮着。不是日光灯是沈雾买的一盏落地灯。暖光，四十瓦。照在墙上。墙上有面锦旗，旁边是一只空的画框还没裱任何东西。不是没东西裱是沈雾说想等一个好日子。陆衍舟看了那个空画框一眼。他的右手在沈雾收掉那两厘米的同时已经想好了要往里面放什么。
一个画的草图。不是画是他想画的那张记忆层理论图，七个同心圆。中心写着两个字：不是"第七层记忆"。只有一个字。那个字太大画框放不下。不是他还没有完全想好怎么写。不急。草图画好了。在便签条上。铅笔。字很小。他把它叠好放进右手的口袋里。右手温度还在。他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