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工程师。不是预约的是江叙在楼下早点铺子吃烧饼的时候捡回来的。苏姨那天做的是葱肉烧饼不是包进去的馅是把五花肉剁成细末混在面团里烤的烤完以后饼皮有九十层每一层之间加了猪油江叙咬到第六层的时候嘴烫了一个泡。他举着烧饼吹气看见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停在银杏树下低头看手机不是看手机是看备忘录。然后又走了走到十字路口又折回来再停再看再折。第四趟了。
江叙站起来不是警觉是认出那个表情了。那人的眉毛是平的不是没有起伏是眉毛的峰值在过去的几天里逐渐变平了。眉峰消失是焦虑的一个典型躯体信号眶上神经在长期紧张状态下会抑制眉毛的上提反射。不是好看的信号但江叙以前在修复室见过不是见过是你经常在沈雾的抽屉便签条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每一张便签条对应一个丢了东西的人。丢了东西的人的眉毛都是平的。
他走过去。手里还举着烧饼。咬了一口还没嚼完「喂你是找什么地方吗。」那人看着他。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他脑海里有一个画面：他儿子学校的校门铁门红砖柱门口有个卖棉花糖的老头。但他说不出学校名字，说不出那条街的名字，说不出公交站台的名字。他什么都说不出。但他知道知道那里有个卖棉花糖的老头老头子会把糖卷成兔子的形状儿子每次买一只吃一半另一半会化在手里儿子不在乎儿子在乎的是兔子的耳朵要先吃因为耳朵最薄，最先化。
江叙把他领上楼。不是领是江叙在前面走那人在后面跟脚步是乱的不是害怕是他在用脚步声记路。左脚的步长比右脚短百分之五这是他自己的习惯但以前不用这个习惯来记路。现在用什么方法都要试一遍。
事务所。工程师坐在修复台对面的椅子上。没有看沈雾不是不敢是他怕自己看完之后又忘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地板不是地板是地板上一道缝。木地板旧楼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约三毫米。三毫米里面卡了一粒碎薄荷叶子是昨天唐晚浇水的时候被水冲下来的。叶子还是绿的说明掉下来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他的大脑让左眼自动对焦在这粒碎叶子上不是他选的是他的视觉系统在当前状态下必须找一个固定点固定点是任何东西都行只要不移动。
沈雾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了两分钟。两分钟后他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工程师抬起头愣了一下。不是愣是他想起自己的名字了。但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走到舌尖的距离比平时长了零点五秒。零点五秒是正常的搜索延迟他的索引系统在断断续续。但还是走了。「陈陈陈远。」
沈雾：「陈远你儿子学校门口卖棉花糖的老头他的摊子是朝哪个方向的。」
陈远愣住了不是愣是眼睛里的焦点突然找回来了。不是焦点是他在想想棉花糖的老头子他的摊子是朝南的因为下午放学的时候太阳在他身后他怕糖被晒化所以面朝南背对阳光脸在阴影里。陈远记得这个。不是记得方向是记得老头脸上的阴影阴影不够深但够挡住阳光老头子常年有半边脸比另外半边脸白一个色号因为挡着。
「朝南。」他说。
「对。」沈雾把脑波扫描仪贴在他太阳穴不是贴是用二十五度的导联凝胶这个温度低于体表一点五度刚好是皮肤冷感受器的激活阈限以下不会感觉到凉。扫描结果十二个短时记忆的检索路径全部在拾忆会残余设备的干扰下发生了轻度错位。错位方向一致都向左偏了零点三毫米。不是重大损伤是像书架被震了一下。书还在但每本书的位置都错了零点三毫米。需要找书的人永远差零点三毫米拿不到。
修复花了四十分钟。沈雾用共鸣做了一次全路径重校准一千二百条神经纤维髓鞘厚度、传导速度、突触权重全部拉回到偏差小于千分之一。完成。陈远的中枢神经系统在修复结束后三分钟开始自校验神经元在重新接通后会互相握一次手每个突触对另一端发一个测试信号全通。
陈远看沈雾不是看是他能认出这个人了。「谢谢。」
走到门口停下了。不是停下是他不知道回家的路。
沈雾看着他：「下楼左拐走到银杏树过马路公交站台坐7路。坐到终点站你每天都在那里下车你的屁股记得那块凹痕不用脑子屁股会带你回家。」
陈远：「你怎么知道我坐7路？」
沈雾：「你的脑波图里有一块不受干扰的区域。是肌肉记忆你坐7路很多年屁股在车座的凹痕里压出了一套固定的压力分布那次座椅刚好在左后侧弹簧上那个压力分布在你的本体感觉神经网络里独立于海马体。不需要检索你的身体自己记得。去吧。」
陈远走了。江叙从楼梯口探头烧饼吃完了舔手指「雾哥你每次修人都不收钱的吗？」沈雾：「不收。因为每个人来找我的时候账单已经交过了。不是交给我是交给他们自己。」江叙没听懂但没说。
第五天。外卖骑手。骑手是江叙在楼下拦的不是拦是他送外卖送到早点铺子门口苏姨的葱油饼太香了他在单子之间的空隙停了半分钟不，本来只有三十秒的等餐间隙但葱油饼的香味在受热的时候是多环芳烃化合物释放它能直接穿透人的嗅球不是在鼻子里是在大脑嗅觉信号不经过丘脑直达边缘系统所以你闻到葱油饼的时候你不是在想而是回到了某一次我妈给你做饼的早上。骑手停下来买了饼咬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是钥匙是门禁卡。上面印着他的真名和身份证号。但门禁卡下面压着一张手写卡片歪歪扭扭「我住：幸福路14号3单元501」。他看这张卡片看了很长时间。嘴里还有半口饼没嚼完。嚼完了再看还在看。
不是看是他忘了。一个外卖骑手一天跑五六十单每一单有地址、店名、顾客电话、备注、导航路线、预计送达时间一天记大约四百来个碎片。他的大脑处理这些碎片的方式不是存储是即时消隐信息进入临时工作记忆，任务完成后标记清除。他清除的效率太高高到一个临界点去年他标记了自己的住址。标记为「已送达已完成」。已经完成的就是不存在。所以每次回家要看卡片。
沈雾扫描了他的海马体没有损伤。不是需要修复是需要一个不依赖海马体的备份系统。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透明贴片拾遗局旧装备一次性记忆标签。不是贴片里有数据是它的材质是记忆金属加涂层贴在皮肤上感应到主人的愿望写下几个字：「幸福路14号3单元501」。金属把这句话的光量子排列冻结在涂层里不会丢。他把标签贴在骑手的门禁卡背面不是贴是代替原来的手写卡片他拿掉了。手写卡片快烂了边角起毛字迹被汗水洇过好多次有些字的笔画已经连在一起。他把卡片还给了骑手「留着不用看但留着。知道自己写过也是一种信息。」骑手接过。没有谢谢不是不说是他还有三单其中一单快超时了。隔壁街。鱼香肉丝。备注写得极其详细：「多放辣，不要青椒，米饭多加一份，汤换成银耳汤，上次你们拿错了拿了隔壁那家的这次不要拿错了对就是那个隔壁对再隔壁那家。」
第六天。饮水机滤芯到期。沈雾不知道滤芯会到期在拾遗局是物业管的。陆衍舟来接水的时候发现了不是发现是右手接水的时候感觉到水温从八十二度降到了八十一度只降了一度但他知道不是因为加热器而是水里的钙镁离子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结成微小晶体微结晶改变了水的导电率右手能感知电导率变化。滤芯失效的标志就是电导率波动。他下楼。五金店在老街尽头比银杏树远。走过去买了走回来换上。水从八十一度回到八十二度。他把旧滤芯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滤芯用了三个月。三个月前博士还没死沈雾还没搬到事务所自己的髓鞘还没完全恢复他还在修复室的地板上睡。三个月。不长。滤芯是脏的但水在滤芯外面变成了干净的。他关上垃圾桶盖子。
周末。沈雾把一周的修复记录整理进活页夹。活页夹是唐晚拿来的不是新的是档案室淘汰的旧货。壳子有划痕但不影响。沈雾在第一页用铅笔写：「营业第一周」。没有日期。他不记日期不是不记是他不在乎。修了几个人比修了几天有意义。他翻开活页夹。里面已经有七条记录了第一条是老太太的藕。他看了第一条又看了第二条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把活页夹合上放在抽屉里和便签本放在一起。然后关了台灯。事务所的灯灭了但不是完全暗窗外路灯的光从银杏枝干间切进来很碎像蓝色的碎片洒在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