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下午四点。光开始往西偏。窗外的银杏枝干在墙上投了一个菱形影子四点十分是平行四边形四点二十是近似菱形四点三十是完全菱形四点四十菱形垮了变成了一条极窄的斜线。不是光没了是太阳的入射角过了某个阈值窗框的影子吞掉了大部分光只剩最上面的枝杈两毫米宽打在空画框上面。
沈雾在整理陆衍舟搬来的最后一批旧物。最后两只纸箱一只上写「档案」很满四角有点变形表面被透明胶带缠了三圈陆衍舟搬家时怕纸箱底撑破。另一只上写「杂物」轻是陆衍舟的分类法不是档案的东西全归杂物不分用途不分材质。所以杂物箱里有一袋过期的红糖红糖结了块硬得像石头是储藏了三年以上的蔗糖在低温环境下自然结晶还能吃但需要凿。三节五号电池是陆衍舟修门铃的时候剩下的正极还有点锈。一只漏气的小皮球小孩子玩的不知是谁的大概是在拾遗局地上捡的。以及一个布包。
布包。暗灰色拾遗局制式防静电布边角用白线锁边。针脚密但不均匀不是机器缝的是人缝的。沈雾认出了不是认出了布是认出了锁边的针脚。他的右手食指在针脚上从左往右划了一次触感是在第二针和第三针之间有一个小疙瘩疙瘩是做了一个回针回针打在了布的背面正面只有一个小小的突起。他自己缝的。七年前不对更早是他搬进城南旧公寓的第三个月苏姨给了他一块防静电布说可以用来包几张重要的纸纸在静电里会起毛边。他当时没有纸但他收下了把一个空布包放在抽屉最底层后来有了画就装进去了。然后忘了不是忘是把它埋在杂物箱最下面埋得越深越好他那时候告诉自己不要打开不要看永远不要。因为包里包着他不敢看的。
他把它从杂物箱里拿出来。放在腿上。重量不对。太轻厚度大约一厘米A4纸的大小。手放在打结处单扣多绕绕了三圈最后一次绕的方向是逆时针。逆时针不是常规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方向。这是他自己的手打的结。他知道不是通过记忆是通过肌肉的本体感觉他的拇指在靠近打结的地方会感受到一个非常微弱的刺痛是七年前的针七年前缝这块布的时候针尖划过了拇指侧面表皮不深但痕迹在他的触觉皮层里做了永久存档。
他拆开了。不是拆是手指自动执行了七年前设定好的拆解程序。先拉松最外面一圈顺时针解。再解开第二圈的过度缠绕那一圈最紧因为打结的时候他手抖了抖了多绕了紧。最后把第三圈的线头从环里抽出来抽出完成。三圈解的时间是六又四分之一秒。不是快是程序没生锈。
布包打开了。里面两张纸。
第一张画。不是印的不是打印的是画的。铅笔。画的是记忆层理论图七个同心圆。由外到内每一层都有标注字极小铅笔痕浅但每一个字都可以辨认：表层记忆、信息记忆、事件记忆、情感记忆、深层记忆、自我记忆、核心记忆。核心记忆层在最中心圆不大直径约两厘米。里面本来应该什么都没有。但现在有了不是印上去的是写上去的铅笔。四个字。竖排。一行一个字。从上往下「第」「七」「层」「记」「忆」。
第七层记忆。
这就是陆衍舟在心里想了四个月在嘴上说了好几次说要画出来要画了但一直等到右手刚好能握住笔的那一周才画完的那幅画。
第二张纸不是夹在画里的是压在画下面的。A6大小便签纸对折。沈雾打开一行字。字迹陆衍舟的。他见过很多次了陆衍舟记便签的时候字是歪的不是歪是他的右手在被修复室门夹过以后拿笔的角度自动偏了大约十二度他不改十二度就是他的字。沈雾认得每个弯每个勾角度一模一样。
便签上写着：「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藏你的地方。」
沈雾的手不动了。不是不动是他的拇指在画的背面按了三秒。感觉到了什么。把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那四个字小一个号颜色淡一点点不是淡是铅笔芯在写这行字的耗度比前面大了同一根铅芯写到后半段磨损掉的石墨粉把笔尖压短了零点零几毫米所以写出来的字更小更静更不像在说话更像在等。等有人翻过来看。看着。
「你不是被造出来的。你是被我藏起来的。」
沈雾把画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捏着纸的边缘。边缘现在有他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三十六度左右和画里的铅笔痕在同一温度下纸纤维里的石墨分子距离在热胀冷缩的作用下微微地缩短了一丁点肉眼看不见。但缩短了。于是铅笔痕在沈雾的手指下面晕开了一个极其淡的光晕是纸里填了石墨石墨的层状碳原子排列在热的作用下扩展像是画在自己呼吸不是呼吸是字在靠近他的手指在靠近那个从七年前到现在一直没有放弃找回来的人。
沈雾不动。不是因为他在哭他没有是他的共鸣在无意识地自动地把这幅画里的情感波形扫描了一遍，然后在一个他不能控制的频率上和他在三十二年前在博士的培养皿里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跳的频率共振了一下。零点二秒。然后共振结束。但共振之后的那一下余波不是机械波是一种比波形慢的在频率标签以外的钝痛。不是痛是被七年前的自己关在这只布包里等了七年终于被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