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过了五分钟。陆衍舟推开门。
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五金店不是去买东西是去换那天买的钉子有一颗歪了半度他把整盒钉子的三颗挑出来拿回五金店老板一量确实歪了半度。老板说你怎么知道的。陆衍舟说右手量过的。老板给他换了不是换是多给了他五颗。他说下次歪了直接来不用解释跟他做生意做了三个月知道他不是计较是精度刚需。他回来的时候绕了水果摊买了橘子。橘子塞在右手口袋里右手走路的摆动压瘪了其中一个瘪了瘪的橘皮会出油所以他的右手口袋里此刻有一团橘子味正在蔓延还没全散开但快了。
他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沈雾坐在地上不是坐是腿盘着背靠着纸箱膝盖上放着一张纸。他的右手在推开门零点二秒后捕捉到室内温度分布沈雾的位置比周围低了零点三度不是冷是他周围有一小块空气被画纸的石墨吸收了石墨吸光也吸热。
陆衍舟把装着橘子的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走过去脚步收了不是收是他认出那幅画了。
他画完以后叠好放进布包打结藏在杂物箱最下面。然后这个布包的影像在他右手的温度库里被标记为「暂缓提取」暂缓的意思不是忘是不检索不需要检索直到画自己去到他该在的人膝盖上。现在它到了。他的右手感知到了纸的纤维石墨的温度那个凹陷那一捺那三百零七个日夜里被关在杂物箱最底层终于又出现在同一温度环境里右手不需要看能认出自己造的东西。
他蹲下来。蹲在沈雾旁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先着地不是左膝是右膝因为右膝的股四头肌在做离心收缩的时候比左膝稳定一点他能保持平衡保持多久都行不会晃。
沈雾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不响是画在膝盖上空气传导穿过一层纸纤维。
「什么时候画的。」
陆衍舟想了想。不是想是想太多他不知道怎么说。但他知道精确时间。「三个月前右手刚好能握住笔的那一周。」他停了一下。不是停是他回忆起那周他用右手终于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不是在纸上是在空气里用手指在空气里画圆的终点和起点重合了。那一刹那他第一反应不是看圆是看沈雾。沈雾在看窗外。他不知道。陆衍舟没告诉他。「七个圆每个圆的右上角都有一小截粗了。是因为那两根神经最后恢复的刚好是画右上角的控制区域。抖了七次一次都没改。」
「抖。」沈雾说。
「是。」陆衍舟说。「抖了七次一次都没改。」
沈雾把画翻过来背面朝上。他的手指点在那个「藏」字上面不是「藏」是那一捺。捺的末端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凹陷他把手指按上去按了大概四秒。他没问不是没问是他已经知道了不用问。陆衍舟还是说了。
「前面六个字一直在压抖也压着。写到这个字压不住了。不是压不住是不想压了。我写的时候是晚上快十一点你在里面睡我坐在茶几前面茶几太矮我腰疼但不想起来因为灯关着只有窗外路灯那一点光在便签纸上刚刚够。我没开大灯开了你会醒。那行字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不是手是心心抖了一下手跟着抖。抖了那一捺就长了。长了一点点不是长是我不想收。藏你不需要收。应该大应该歪应该抖应该超过所有的线条。因为它超过所有的线条。」
他说话的时候沈雾的手没有动一直按在那个「藏」字的捺上。指尖是温的纸是冷的温差让纸的纤维就在他手指下变得非常软软的纸在湿度极微变化的时候会自动纠正自己的曲率往回长往他手指的形状长是不自觉的不是纸想要是纸在靠近一个能够完全理解它的温度温度一到纸不用再撑着一动不动了。
沈雾把画拿起来了。从膝盖上拿到眼前又放回膝盖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墙。不是看是量。从地面到天花板三点零二米。从门到窗户四点一五米。锦旗挂的水平线离天花板零点五二米。画框的最佳挂高和锦旗不对齐。对齐是对的但他不要。因为锦旗是给客人和老周看的画是他自己要看的。自己要看的东西不用对齐任何东西只需要对齐他自己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墙面上离天花板零点四七米点了一下。不是点是标记。
陆衍舟站起来跟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看不见的标记。标记点在墙面白色旧楼墙面有细微的灰粒不是不平是那粒灰刚好在他手指点过的位置。灰是昨天扫地的漏网之鱼。昨天他扫地的时候手法有了变化改了三步第一步是拖阻力太大第二步改推把灰推到墙角第三步用湿抹布捻。湿抹布捻不到天花板附近所以那粒灰还在。
「准备挂？」陆衍舟问。
「明天。」沈雾说。
「为什么要明天。」
沈雾回头了。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是很久是刚好让他把这句话听完。
「因为今天的画还是布包里的明天才是墙上的。」
陆衍舟没有听懂不是没听懂是他的右手反应比耳朵快右手在听到「明天」的时候，拇指往内扣了零点三毫米扣在掌心里扣住了不是抓住了什么是把一件明天的事提前接住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右手已经知道了。
晚饭。鱼香肉丝。陆衍舟把饭盒打开把米和菜倒在同一个饭盒里拌了。筷子搅的动作圆的轨迹和那七个同心圆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那百分之七十不是图像是神经通路画画用的通路和拌饭用的通路都经过髓鞘恢复期打通了。沈雾看着没阻止。他平时不拌但有这一次他把自己的饭盒推了过去。陆衍舟愣了一下然后拌了他的。筷子在那个饭盒里的圆比画上的大因为饭盒是圆的圆加圆再加圆陆衍舟拌了不止一个圆是三个三层拌到第三层的时候油汁和米饭彻底混合看不见白色米粒全变成浅棕色均匀但不是平的表面有一条条筷子划出的沟壑沟壑之间的间距和那七个圆的间距不是数学相似是习惯。
吃完饭。沈雾把画从茶几拿起来放在修复台最干净的角落用一块绒布盖住不是盖是保护。绒布是苏姨给的以前是盖电风扇的她不用电风扇了改用暖气绒布没用就给了他。现在它在画上面它的纹路是竖条纹竖条纹在视觉上会比横条纹让人感到更多保护感是因为人类的本能竖线是站立的是支撑的在进化史上竖线最早是树干树干可以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