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沈雾醒了陆衍舟已经不在屋里。茶几上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字迹他的「去裱画等我。」旁边是豆浆用保温杯装着不是豆浆杯是陆衍舟的保温杯银色的不锈钢杯身杯底有一块被磕过的凹痕是上次在五金店他蹲下拿钉子时杯子从口袋里掉出来砸在水泥地上的。现在凹痕还在但杯子里的豆浆是温的五十八度是最适合沈雾喝的温度。沈雾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看了那个凹痕一眼没摸只是看了。
陆衍舟在老街拐角的装裱铺子门口。铺子窗户上贴着三张红纸左边是「配框」中间是「裱画」右边最旧的那张字迹都快看不清了隐约是「老字号」。他推门进去门铃是一根铁丝挂着一个铜铃叮的一声不高刚好。老板从后台出来手上有胶水不是胶水是面粉糊老式装裱不让用现代胶因为胶的酸性会腐蚀纸面粉糊中性的干了以后还可以用水重新化开一百年后纸还在。
「衬纸象牙色。画框原木。不要玻璃。」陆衍舟把画拿出来摊在老板的工作台上。老板看了画一眼不是一眼是看了画心又看了右下角那行字又看了画背面的那行字他没问画的是什么、谁画的、姓什么叫什么他什么都没问。他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站起来去货架后面翻了一阵拿出一块木板。原木是五十年前他自己年轻时进的第一批樟木在仓库角落放了半辈子没舍得用。现在拿出来边角有一块疤不是疤是木头自己在五十年前被虫子咬了一口流了一滴树脂树脂凝固了琥珀色透明的在里面嵌着三十年前城西老街的银杏树掉落下来的第一片叶子叶子已经变成半透明但叶脉一根一根还能看清楚。树脂把这半片叶子封在木头里封了三十年不知道在等什么现在陆衍舟知道了在等七个同心圆。
老板：「就这块。你用不是我大方是这块木头等了好久了就是等一张画什么都不用配光自己就够看了。」
装裱需要两个小时。陆衍舟从铺子出来在老街上走。第一趟买了豆浆两杯。热的自己喝温的带走沈雾不喝烫的烫的会干扰他舌头的味觉味觉异常敏感温度超过他阈值的会给他的共鸣感知带来误信号他不喜欢。陆衍舟试过好几次六十一度烫五十九度仍有微扰五十八度刚好。他现在记得不用温度计右手碰杯子就能知道。
第二趟他在银杏树下站了五分钟。枝干光秃秃树皮上有裂纹裂纹的走向是从左下往右上那是树在三十年前被雷劈过一次不是劈断是劈开了一个口后来口长回去了长回去的树皮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深。深是深但坚韧雷劈过的树能再活很久。他把右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冷的但往下二十厘米再往下两米树根在地下地下的温度一直保持在十三度比空气高十七度暖的。冷的是皮暖的是根。
第三趟去苏姨的早点铺子。苏姨在揉面不是早饭的面是中午要蒸的花卷。她抬头看了陆衍舟一眼然后继续揉头没抬但嘴动了：「挂画水泥钉钉不进去旧墙要用带膨胀螺帽的五金店有你去。」陆衍舟去了把钉子换成了带膨胀螺帽的。回来。苏姨看了一眼钉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锤子不是买的是她以前在旧公寓自己修门框时用的把手是木头被手汗泡了十年木头是黑的但很滑因为包了浆。她把锤子放在陆衍舟手心里不是放是她的手指在他手心停了一拍。老人的手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年轻时一直做档案室搬运档案架是铁的重。但手心是暖的三十七度正常体温没有因为年龄而降低因为她的手心在等等谁等来的第一个人叫沈雾很多年前也是用这只手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废弃加工厂的后门带走的。
十点半。陆衍舟回到事务所。左手抱着装裱好的画右手拎着锤子和膨胀螺帽。沈雾坐在窗边椅子上闭着眼阳光从眼皮外透进来红色橙色红色偏橙橙红色他不需要睁眼他在装裱把阳光装进皮肤透过眼睑的毛细血管光进入变成红再红然后不红了白了白就是一切颜色之和。到了那个时候就不用看了要看的一切都在皮肤下面在安静地流动。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
陆衍舟把画举起来在墙上找位置。比了又比第一回偏左第二回偏高第二回不是很高是三毫米他手不够稳不是因为右手是紧张不是紧张是这幅画上墙以后每天都会看见它必须在正确的位置。他比了第三回这次手稳但他的脖子在仰头时不经意地偏了一些脖子偏视线偏看出来的位置也偏。他在跟自己打架三个人的意见眼睛说偏左左手摸说偏下右手感知说不是位置是角度右手觉得在画挂上去之前画和墙之间的距离应该是五毫米。
沈雾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他举画的手握住了。一起握住的也是画。不是教是校准他的眼睛和陆衍舟的眼睛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看到墙墙上的白色是冷白白里有一点偏蓝偏蓝是因为窗外的光光里含着冬天的天空冬天的天空是蓝灰。两个人同时看偏差是一样的。零点五毫米。
沈雾握着陆衍舟的手画往左挪了零点五毫米。
「这样。」他说。
陆衍舟看了很久。没看出区别但他信了。不是信沈雾是右手在被握住的时候感觉到了沈雾手指的力量和方向这三者叠在一起等于正确。不需要验证只需要钉。
钉子入墙他敲了三下。第一下破皮水泥墙面响。第二下定深膨胀螺帽吃进墙里抓紧不会松地震都不会松不是钉子好是两个人都知道这面墙已经承受了太多空着的日子现在需要一个不空着的东西。第三下轻的是他在调角度左手不习惯用锤偏了半度偏的幅度刚好让画框挂上之后有一个极小的倾斜。不是斜是目光从左到右扫过画的时候这个微小的倾斜会产生一个偏折偏折以后的中心那个写着「第七层记忆」的圆在你的视线里是正的。不是你的眼睛在纠正是倾斜刚好等于你右脑和左脑在感知深度时的固定偏差每个右利手的人都有这个偏差但不自知画框替你纠正了你不用知道你看着它它是正的就够了。
挂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