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中心的仓库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林子川蹲在侧翻的货车旁，手电筒的光束在车底盘上来回扫动。陈雨婷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勘查箱，王磊则拿着相机准备拍照。
“油箱后面。”林子川的声音在车底回荡，“有焊接痕迹。”
他侧身钻进去，金属底盘离他的脸只有十几公分。手电光定格在油箱后方——那里确实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焊接口很粗糙，像是匆忙完成的。
“王磊，撬棍。”
王磊把工具递进去。林子川接过，将扁头塞进焊接缝里，用力一撬。
“咔嚓——”
暗格盖板被撬开，里面露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林子川小心地把它取出来，从车底退出来时，额头上蹭了一道油污。他坐在地上，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一层层打开。
陈雨婷蹲下身，目光落在油纸完全展开的那一刻。
那是一把警用92式手枪。
枪身保养得很好，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林子川的手顿住了。
他拿起枪，翻转过来，看向枪号——那串数字他太熟悉了。三年来，这串数字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是我的配枪。”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三年前‘心碎者案’现场丢失的那把。”
王磊倒吸一口凉气：“林队，这……”
陈雨婷已经戴上手套，从林子川手里接过枪。她熟练地退出弹夹，子弹一颗颗落在她掌心。
“弹夹满的，十五发。”她数了数，忽然动作停住，“等等。”
她捏起其中一颗子弹，凑到眼前仔细看。
“弹头有发射痕迹。”陈雨婷抬头看向林子川，“这发子弹被击发过，但弹壳还在弹夹里……说明有人重新装填过。”
林子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能提取弹头做比对吗？”
“现在就可以。”陈雨婷打开勘查箱，取出工具，“物证中心有当年的弹头样本库。”
三人来到隔壁的检验室。
陈雨婷将那颗有发射痕迹的子弹固定在提取台上，用微型钻头小心地分离弹头和弹壳。弹头被取出来后，她放进比对显微镜下。
电脑屏幕上，两颗弹头的三维扫描图像并排显示。
一颗是刚从枪里取出的，另一颗来自数据库——三年前“心碎者案”现场提取的弹头。
陈雨婷调整参数，两条弹道纹路在屏幕上缓缓旋转、重合。
“膛线磨损特征一致。”她盯着屏幕，声音很轻，“旋转角度、阳线宽度、阴线深度……完全吻合。”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磊先开口：“也就是说，当年在现场开枪的人，用的就是这把枪。”
“而枪是林队的配枪。”陈雨婷补充道，她看向林子川，“有人偷了你的枪，在案发现场开枪，然后把枪藏起来——直到现在。”
林子川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
“不是偷。”他说，“那天我的配枪一直带在身上。直到追捕过程中，我和嫌疑人搏斗，枪才不见了。当时我以为掉进了江里。”
王磊皱眉：“林队，你的意思是……”
“有人趁乱拿走了枪，然后用它开了那一枪。”林子川转过身，眼神很冷，“再把我打晕，制造出我中枪落水的假象。”
陈雨婷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为什么要这么做？”
“栽赃。”林子川吐出两个字，“如果当时我死了，这把枪永远找不到，案子就会以‘警察与嫌疑人交火，双双身亡’结案。但我活下来了，枪却不见了——这本身就让我背了三年处分。”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把枪，握在手里。
枪很沉。
“现在枪找到了，弹头比对吻合。”林子川说，“如果这份报告交上去，会是什么结果？”
王磊脸色变了：“有人会说……当年开枪的就是你。你伪造了现场，藏起枪，现在又‘偶然’发现了它。”
“对。”林子川把枪放回物证袋，“这是个套。三年前就布好的套。”
陈雨婷忽然说：“暗格的焊接时间。”
王磊反应过来，赶紧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焊口粗糙，焊渣没有完全清理……看氧化程度，应该有两三年了。”
“两年前。”林子川说，“那时候顾沉舟还在外面。”
“他藏的枪？”陈雨婷问，“可他为什么要藏这把枪？如果他想陷害你，直接把枪交给警方不是更好？”
林子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陆战那封信。想起信里那句“来参加我的葬礼”。
“也许这把枪不是用来陷害我的。”他缓缓说，“而是用来交易的。”
“交易？”王磊没听懂。
“顾沉舟和陆战之间的交易。”林子川看向窗外，“三年前那起案子，陆战也在现场。他看到了全过程——看到是谁拿走了我的枪，看到是谁开了那一枪。”
陈雨婷呼吸一滞：“你是说……陆战用这个秘密，和顾沉舟做了交易？”
“顾沉舟藏起枪，是为了防止陆战揭发他。而陆战留着这个秘密，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保命。”林子川掐灭烟头，“但现在陆战‘死’了，顾沉舟被抓了，这把枪就成了无主之物。”
他顿了顿。
“或者说，成了邀请函。”
王磊愣住：“什么邀请函？”
“陆战葬礼的邀请函。”林子川拿起物证袋，“他把枪藏在这里，等我来发现。他知道我看到这把枪，就一定会去北山公墓。”
陈雨婷站起身：“太危险了。这明显是个陷阱。”
“我知道。”林子川说，“但有些问题，必须当面问清楚。”
他把物证袋封好，签上名字和日期。
“这把枪先封存。弹头比对报告做两份，一份入档，一份给我。”他看向陈雨婷，“三天后，如果我回不来，你把那份报告交给李局。”
陈雨婷盯着他：“你要一个人去？”
“人多了，他不会现身。”林子川说，“而且这是私事。”
“林队！”王磊急了，“这明显是——”
“我知道。”林子川打断他，拍了拍王磊的肩膀，“帮我个忙，查查北山公墓这两天的监控。特别是明天晚上。”
他拿起车钥匙，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陈雨婷叫住他。
“林子川。”
他回头。
陈雨婷站在检验台前，白大褂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干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把防弹衣穿上。”
林子川点点头，推门离开。
仓库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磊看着那把手枪，低声说：“陈法医，林队他……”
“他会去的。”陈雨婷重新坐回显微镜前，“谁也拦不住。”
她调出弹头比对数据，开始撰写报告。
屏幕上，两颗弹头的纹路完美重合，像三年前那个夜晚注定要延续至今的轨迹。
